《色戒》


終於看到了完整的《色戒》,一部電影到大陸總是被刪刪減減,原作的很多東西就被粗暴地毀滅,失卻了滋味。

慶倖這部片子由李安執導,只有他可以拍到張愛玲小說里的韻味。他是一個真正意義的藝術家,把影片的每一個片段定格,都美得像一幅畫。王家衛的電影鏡頭也很美,但夏永康的風格是濃烈的,李安的電影是一種低調的華麗。

我知道許多人都是衝着床戲看的,我身邊坐著的幾個女孩一直在怪叫,在高聲議論。她們不知道,湯唯爲了這部影片被大陸封殺了數年,一直在國外不能回國,而梁朝偉的事業卻沒有受到負面影響。現實生活竟然和影片有某種意義的契合。張愛玲筆下的女性都在感情和生活里苦苦掙扎,在男人主宰的世界里永遠處於弱勢。我至今無法理解,湯唯做錯過什麽,一個為藝術犧牲的女子得到的不應該是尊重嗎?正如我身邊坐著的那些看愛國電影可以笑到前俯後仰的女孩一樣,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噁心得令人無語。

我還是更樂於談回影片本身。先說說這張海報吧,我以前是學平面設計的,會比較關注電影的海報,不感興趣的朋友直接忽略這段吧。這是在香港上映時的海報,湯唯一身綠色旗袍身材曼妙,畫面裁剪得恰到好處,看見她微笑的紅唇。比湯唯漂亮的女演員很多,但甚少有她那份東方女孩的風韻。背景處梁朝偉以一個思考的姿態坐著,顯露出一個成熟男性謹慎的一面。我一直非常喜歡梁朝偉,他是我心目中典型東方美男的形象,沉穩內斂,笑起來意味深長。一個男人在這個年紀仍然魅力十足,他依仗的是長期修養的氣質,而非一張輪廓分明的臉。背景牆紙泛着暗紅,反襯出旗袍鮮豔的綠色,整張海報都很有味道,獨具匠心。

本著不劇透的原則,不談劇情,只談一些片段。電影和原著哪個更好?我個人偏好電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見解的,書是本好書,電影是部好電影,都值得看。

我最喜歡的一個場景是兩人初次約會的場景,王佳芝(湯唯飾)從更衣室走出來,身穿一件深藍色的旗袍,易先生(梁朝偉飾)以一種意味不明的眼光盯著她,那是一種含蓄的誘惑,她在勾引他,他在審視她。在餐館時他睫毛低垂,看了一眼她放下的玻璃杯,一個淺淺的唇印。這種恰到好處的曖昧非常吸引。這是一場優雅都極致的調情,小說文字寫不出來的,是眼神。

她說“你信不信,我恨你”,他說“我相信,你說,我相信,我很久沒有相信人了“。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很熱烈的慾望,不純粹是對於性,還有對於情感的。他們在床上抵死交纏,他不可救藥地想要佔有她。很多人說這部電影的床戲拍得就像A片一樣露骨,我敢斷定那些人看的A片比電影多,因為他們不懂”情色片“和”黃色電影“之間的距離。情色鏡頭是一種藝術表達,色只是其次,更多是通過色欲去表達人內心深處一種情感的宣洩。他攻城略池的佔有不單純是情慾層面的,他想要得到的是全部的王佳芝,所以他瘋狂地要探索她身體,想找到最深處的東西。

其中一段床戲里她拿起枕頭捂住他的臉,那一瞬間,她有過殺意,但她的殺意很快屈服于慾望。那是一種用盡生命的力量去搏鬥的愛,他們就像在充滿荊棘的原野里擁抱的野獸,互相撕咬,抵死纏綿,內心深處藏著殺死對方的衝動。有人曾經說過,如果你沒有過殺人的衝動,你不算真的愛過這個人。是不是愛得如此瘋狂才可以讓人感覺到存在?

還有一段是在日本人開的餐館,她一身寶藍色的華麗旗袍,倒入他懷中,情人間親密的依偎,她要給他唱一首歌,唱一首情歌,他拿著酒杯的手輕輕顫抖。那只是一個很輕微的動作,但比後來他的眼淚更深刻。她的局,他中了,只是沒想到最後,她自己也走不出來了。一個在刀刃上行走的男人,能使他棄械投降的不是強權,也不是純粹的色欲,而是一份溫柔的體諒。他不信人,因為一旦他交出信任,他就有了弱點。

我喜歡海報的那句話:色易守,情難防。

我無法去解釋,爲什麽女性都對這樣的男人著迷,是否不容易得到的才會更加迷人?在莎士比亞和希特勒的投票里,絕大部份女性選擇了希特勒,誰能夠解釋清楚?我一直很喜歡一句話:心有猛虎細嗅薔薇("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每一個女人都想成為殘忍嗜血的野獸心尖上那朵用心呵護的薔薇,幾乎沒有女人可以拒絕一個霸道的男人唯一的溫柔。

所以一枚六卡拉的鑽戒使她願意為他死。因為這份愛,他只給了她一個女人。

然而男人和女人總是不同的,女人在付出感情的時候的玲瓏決定了她在感情破裂時比男人更容易受傷,因為女人更感性,而男人更決絕。張愛玲筆下的女主角除了白流蘇,沒有一個得到了幸福的,她們的悲劇偏偏都來自她們純真的愛。作為一個獨立的新時代女性,張愛玲不是那種主張女人離不開男人的作家,但她也確切表露出一種觀點:女人的生命里總有一個男人的存在是不可忘記的,女人可以愛這個人愛得不計代價。

影片里還有一個重要的角色是王力宏飾演的鄺裕民,王佳芝最初愛上的男人,然而作為一個讀書人的鄺裕民雖然叫囂著愛國抗日,他在現實里卻是懦弱的,他多次說會保護她,但卻沒有抗爭的勇氣和力量,只能一次次任由她去犧牲而不發一言。他性格裡的弱點剛好反襯出易先生在骨子裡的剛強,使得這個反派的角色更加具有魅力。

我更願意相信王佳芝的悲劇是由鄺裕民造成的,而非易先生。還記得易先生握著她戴著六卡拉鑽石的手,把十指丹寇裹進掌心,輕輕婆娑,他說”你在我這……“後半句在他的笑容里:……最安全。一個自信可以保護你的男人,他自然可以輕易征服你。

而李安,用這部頗受爭議的電影征服了觀眾。張愛玲的小說一直是影視界的寵兒,很多都被拍成電影,改編中一味拘泥于情節,忽視了人物的魅力和場景的塑造,沒有一部能夠把小說里暗藏的風韻演繹得如此淋漓盡致的。很多人好奇爲什麽李安的名氣和國際地位是張藝謀望塵莫及的,我曾經看過一篇文章概括得很好:李安拍的功夫片打鬥都在意識里,不在動作里。他的電影表達方式有著東方的含蓄和唯美,就像那句老話: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那些對白里沒有道出的話,在眼神里得到一種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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