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の妻》

魚麼……
睡了嗎?我讓她枕在我膝上,千年海螺放在唇邊,低聲訴說一個童話故事……
噓,安靜地聽,不要吵醒她……
她睡著的樣子很美,總讓我忍不住想要親吻她纖長的金色睫羽,但我不能驚動她,她整個晚上都陪在我身旁,一定很纍了。
收起你們好奇的目光專心聽故事吧,她是我的女孩。
該從哪裡講起呢?魚麼,你覺得呢?抱歉,我忘了你睡了。



從我們見面開始吧,你會以為這是小紅帽遇上大灰狼的故事,但真的不是,那是我和魚麼的故事。
她是突然出現在我的城堡的,面對這個彷徨的小女孩,我同樣感到迷惘,她那時的身份太尷尬了。你們一定聽多了王子與公主的故事,但你們應該很少聽說國王與皇後的故事,這根本不符合美好的童話。我猜想在這個孩子眼裡,我就是一頭準備對她張牙舞爪的狼,她需要個年輕的王子去拯救,可惜我未有子嗣。
我還是想要放生這條小魚麼算了,她還太小,有著我所失去的青春,倘若被囚在這座深海的城堡裡太殘忍。也許我不算是個仁慈的君主,從戰爭與动荡中一步步過來的人,誰手上沒有鮮血?我衹是殘留那麼一點恻隐罷了。
我跟近衛說送她回家吧,沒想到這孩子竟然跪下來了。她低著頭什麽也不說,我看到她的瘦削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在我思考之前,我蹲下來抱住這個孩子。我想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長老院既然把人直接送來了,就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她。我決定讓她留下一段時間,好讓我和長老院的老頑固周旋。
魚麽,你說,如果我當時堅決把你送走,是不是我們的緣分就真的盡了?
你睡著了就知道拿臉貼在我胸前取暖,平時怎麼不見你如此主動?


對不起,故事說到那裡了?對了,我讓魚麽留下來了,這孩子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每時每刻跟著我,也不說話。我猜是城堡太大,所有人都不認識,她害怕。我也就隨她跟著吧,反正她很安靜,我在書房處理國務時就讓她在書櫃拿書看,她就坐在沙發上看一下午。我偶爾抬頭看過去,她似乎感覺到了,就會看我笑笑。真的是個可愛的孩子,讓人感覺溫暖。這些年了,我書房沒有女孩進來過,而書櫃那些厚重的書,都是歷代君王傳下來的孤本,我之外沒有人翻看過了。小女孩看這些可能太悶了,可我這裡也沒有什麽適合小女孩的玩樂。有天我看她盯著我的咖啡,就遞給她試試,她就著我的手喝了一點,眉頭就皺了起來,我才想起女孩子肯定不喜歡喝黑咖啡的,把手收回來。她好像闖了禍等待批評的孩子一樣低著頭站在我面前,我猶豫著伸手摸了摸她的金髮,那頭短髮細碎柔軟,我手不自覺就一直撫摸。我試探性地問她想不想學煮咖啡,她抬起頭看我,然後笑著點頭,真是小孩子。
當然我後來處境並不那麼好,爲了鼓勵她我叫助理把咖啡機搬進書房,讓她每天煮咖啡給我。我總是饒有興緻地看著她專心煮咖啡的背影,心裡會有種很平靜的感覺,好像日子就會這麼過下去。我每次喝完咖啡都會誇獎她,看著她整張臉都紅透。有天助理聽到忍不住倒了一杯來喝,他差點要吐出來,我一瞪,他痛苦地咽下去。他的樣子和我第一次試的時候差不多,坦白說,已經沒有起初那麼難喝了,就是太甜了,不過想想這孩子認真的樣子,也就沒關係了。

這孩子在褪鱗期,也就是海妖成年之前身上鱗片慢慢剝落長出人類皮膚的過程,因為觸碰到正在剝落的鱗片會非常痛,所以成年之前的海妖都是不穿著任何衣物的。原本這很正常,但不知道爲什麽我就是不太喜歡這小孩在我城堡了光著身子走著,所以後來我習慣走在她身側,摟著她一側小肩膀,把她藏進披風裡。
太久沒有人和我並肩走著了,難得這孩子不懂事,也不知道怕我。她身體總是冰涼的,我體溫很高,所以特別喜歡碰她的皮膚,好幾次衝動想抱她,發現自己這些想法太古怪了馬上縮手。



魚麽,你就是怕冷才這麼喜歡在睡著的時候卷進我懷裡吧?真把我當暖爐了?
我又分心了。你們看吧,我很難完整地訴說這個故事,她在我身邊我就容易分神。
我真的以為日子就會這麼過下去,可是婚期越來越近,助理終於提醒我了。該怎麼處理這個孩子呢?她不能留在這裡,不能……
我突然握著她捧咖啡的手,她的手顫抖了一下,咖啡濺了出來,我馬上接過杯子把她的手拉到唇邊吹氣,我不知道爲什麽吻上了她的指尖,她耳根都紅了。最後我不捨地放開她的手,深吸一口氣,我說,你走吧,別怕,我會護你平安。她就這麼無聲地哭了,我心裡像被針紮一樣難受,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所以當時不知道意味著什麽,衹是越痛我越清醒,我必須送她走。我做不到,就當我貪心,再給我兩天時間吧。
可是第二天我就沒有再見到她,我有點心慌,問助理她去了哪裡,他說她走了。她就這麼走了?連告別也沒有?我心裡有個聲音在說這不是我想要的結局,然而我沒有理由去製止這一切。
她不在我身邊的日子,我開始想念這個孩子。起初衹是偶爾在處理文案時喝口咖啡,發現味道不衕了,想起她不在了。後來助理說我精神狀態不太好,我才發覺自己又望著咖啡壺發呆。短短兩個禮拜,她就在我的生活每一處都留下影子,這個女孩到底有什麼魔力?
她瘦瘦小小的,一身金色的逆鱗,鱗片褪去後裸露出的部份,肌膚光滑白皙。她其實很美,衹是她還太小,沒有人註意到她這顆將要孕育著國色的小胚芽。也許日後,繼承我王位的子孫就會迎娶她,給予她我今日沒給的榮譽。爲什麽想到這裡,我更加不能釋懷?



某天散著散著步就走到後院,之前那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都親自把她送回來,親親她光潔的額頭互道晚安。房間沒有鎖,推門進去就聞到一股腥味。我突然有種很可怕的預感,我大聲叫小魚麼,沒有回應。我推開浴室的門,那一瞬間,我看到我此生最恐怖的夢境。
一個巨大的玻璃浴盆裡,她一臉蒼白地躺在血紅中,我腳下是散落的金色鱗片。她早已經失去過多昏迷了!
把鱗一片一片活生生拔出來,到底是誰對這瘦弱的孩子幹出如此殘忍的事?!她很可能會活活痛死,又或者因為傷口感染而死!到底是誰敢傷害我的小魚麼!
我馬上把她抓到自己懷裡。我衹想用盡全力把她壓進我懷抱深處,似乎這樣才可以減輕我的痛,但對著她淌血的傷口,我卻不敢使一分力。我小心地把她抱出水面,當她後背大片的傷口露在我眼前時,我倒抽了一口氣。我把她抱到我的卧室,背部向上平放在床上,附低身舔舐她的傷口消毒,血液的腥甜味不斷纏繞上我的唇舌,諷刺我不能保護好自己的女孩。
後來,我的助理跪在我面前:王,我想我錯了……
我掐著他的脖子咬牙質問他怎麼可以對一個孩子下毒手!
他掙扎著向我道出我不知道的一切。他當時見我狠不下心趕走魚麼,便私下對她說王不可能娶一尾魚鱗都未褪凈的小妖的,叫她主動消失,她默默離開了。
他自以為替自己心軟的王解決了棘手的難題,卻不知他的王早已偷偷愛上這個難題。
鱗片竟是魚麼自己忍痛一一拔出的!
我走過所有的爾虞我詐,從未遇到一個人,像她一樣,爲了一句話,毫不猶豫地交付自己的一切。
她間歇因為疼痛而低聲呻吟,卻一直沒有醒來。我撫摸她的臉頰,試圖使她平靜。
那刻我告訴自己,這一生,我負盡世人也不會再負眼前一人。
她清醒之後看著我很久,低頭看到自己滿身皮肉翻起的皮膚,用被子裹住自己驚慌地看著我,我當時心抽搐了一下,對上她清澈的金瞳,把她圈進懷裡,不顧她微弱的顫抖,深深吻下去。我不能放她離開,再也不能了,她的幸福,就由我來給!




她康復得差不多,我就問她想不想出去走走,這小魚麼聽到可以放風顯得很開心。我讓她套上我的睡衣才出去,結果她穿上去像裙子一樣,寬鬆的領口露出胸前大片新生的幼嫩肌膚,我只好蹲下來幫她系領結。她好奇地比著我的手指:你的手真的很大……
我把她的小爪子包進掌心,剛剛好。



後院的許願樹開花了,我帶她過去,每年開花,我都要去許願,當然願望不外乎國泰民安之類的,寫在絲帶再繫上花枝。
海,你看!絲帶樹開花了!
她現在已經改口不叫我“王”了,而我依然叫她小魚麼,在我統治的這片海域,衹有我們可以這樣彼此稱呼。
魚麼,這是我國的神樹,用來許願祈福的,上面的絲帶都是我往年寫下的祁願。
她轉頭看了一圈,然後問我:你到底幾歲?
我輕咳一下:忘了,反正不是大你太多。
我們都許了願,我當然知道她想偷看我的絲帶,所以故意掛得很高。她衹好墊著腳尖綁自己的絲帶。
魚麼,掛得高願望才會更快實現哦。
於是她猶豫很久之後叫我抱她上去。她太瘦了,輕飄飄的,抱著讓人心疼。
我忍不住偷笑一下,上面居然寫著:生一堆小鯨魚!
珊瑚魚生一堆小鯨魚?這也太恐怖了吧,魚類怎麼生哺乳類?等等,我到底是怎麼出生的?
海,你寫了什麽願望?

國泰民安。

這當然不是真的,而真的我當然不會告訴你。
我撥開花枝,吻住我的魚麼。
我此生衹有一個願望,在我懷裡。




评论

热度(7)

© 青木•LoFoTo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