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bah Series2016裡我沒來得及跟你們說的事: 

從Semporna回來已經幾個月,上一年這個時候,我已經完成了Sabah Series的主題手繪,今年卻忙於繁雜的私事,暈頭轉向。每天下班都會上線看Ilul拍的照片,也請教一些關於潛水的細節,不覺又是深夜。 

旅行最大的代價,是讓妳瘋狂地想要偏離現今的生活軌跡,延續旅途。 

2015年五月,我決定送自己一場畢業旅行,擱置了原本去台灣九份的計畫,重回Semporna。 從那時候開始學習游泳和堅持長跑,連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我原本是一個極討厭運動的人。 

2016年4月8號,我輾轉回到Semporna,那天因為通宵轉機而非常疲憊,在顛簸的山路上看著semporna的廣袤星空,突然感到恍惚:還是回來了,還以為重遊故地起碼要五年後,履行Sipadan之約。在小鎮的入口那一行字,終於來得及細看:SILA DATANG LAGI (PLEASE COME AGAIN) 

第二天中午才登上Singamata,領路的小孩特意幫我找到Alen,我不知道他對「Smile Girl」的印象還殘存多少,但他抱著小狗衝我笑的樣子仍很熟悉,他還是記憶裡性感熱情的「Black Shark」。 才一年時間,很多人都離開了,又有新的臉孔給我們燦爛如陽的笑容。帶給Alisa的禮物也許再也沒有機會送到她手中,有些許遺憾,很想念那個靦腆的小女孩。 

在自習室看教學視頻的時候突然有人敲門,Ceci說有人一直在找我,接著就看到她身後的人,第一眼我竟然沒認出Jim,他瘦了很多,仍然喜歡穿花花綠綠的沙灘褲。他用力抱了抱我,跟我離開那天一樣,透著熱帶氣息的結實溫暖的擁抱。他在我耳邊輕聲說「I miss u」,那刻我很用力回抱他:我也很想你,很想念這裡的生活。 

那天下午終於見到了我的Instructor--Charles Chang,一見面他就抓起我的Morn Creations研究起來,後來David說他私下會稱呼我「小鯊魚」,想來應該跟我身上大大小小的鯊魚物件有關吧。我喜歡他們對於各種環保產品和理念的熟悉,這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城市中的異類。 

學習和訓練都非常辛苦,Charles很嚴格,Jim玩心大,在我們等待下潛時偷偷游過來掐我大腿,我誤以為自己被不明生物咬了而驚呼,Jim已經潛回水下溜走,往往挨罵的只有我。 

三天九潛,每天第三潛浮在水面等候下潛指令的時候都想睡。比疲累更使人難受的是Charles的批評,我知道他的嚴厲都是為我們好,我知道他只是不想我們死在海裡,可情緒是另一回事,還是有難過得想哭的時候。 

一個人躲起來,Jim每次找到我就摸摸我的頭或者給我一個big hug,像哄孩子一樣給我各種各樣的零食,也陪我看星星。我猶豫過可不可以靠在他肩上,最後我沒有這麼做。David也會用綿綿的口音提醒我一個人坐在海邊不安全。他們都不太會安慰人,卻是極其善良。 

在我上島當天有instructor試探性地問我體重,我如實回答--出發前剛經歷過一場病體重不足90磅,難怪他們好奇。後來他們告訴我,當時他們就打賭我扛不起氣瓶。某種程度上他們是對的,我只能搬著氣瓶挪動,特別羨慕單手提氣瓶的男生。Jim教我搬氣瓶的技巧,卻從來沒幫我扛過,他說他知道我可以做得很好,因為我是「Smile Girl」--這是以前島上工作人員對我的稱呼,最初就是Jim取的。 

如同David所說,在往後的時光我會很想念被Charles罵的那幾天。 有次Charles跟我一起吃午飯,他問我為什麼要潛水,我跟他談了一些自己的想法,提到想和鯨魚、鯊魚同遊的夢想,他也漸漸跟我講述了他精彩的人生經歷,彼此都有一種刮目相看的感覺。Charles很認真地說,我一定要教好妳,教得很好,讓妳畢業就可以去Sipadan。我看著他,有點想哭,點了點頭。收拾碗筷時他說,我準備退休,也該收個弟子了。在我呆楞之際他已經開始催促我準備訓練。 

每天六點半之前就要起床,有時候也會起早一點看看日出,以前我總是覺得看見美好的物事不用鏡頭記錄下來是一種浪費,但旅行會漸漸使我明白,沒有任何一種載體比妳的記憶更珍貴。我在課程最後一天問Charles可否帶Gopro下水時,他亦告誡我,最好的屏幕是妳的潛水鏡。 

當我試圖遊近一對綠海龜,觀賞它背脊上風浪衝撞出的痕跡,去注視那雙使我著迷的瑪瑙大眼,我只想安靜地留在它們身邊發發呆。後來Charles跟其中一隻同遊,我抬頭看著,明明置身其中,卻如同電影慢鏡,每一個細節都以特殊的紋路刻錄下來,我還記得他們一起穿過光束時剪影出鋒利的邊緣線。我要多努力,才可以和Humpback同遊? 

腿部力量不足,在上水時常會摔在甲板上,膝蓋和小腿全是瘀青,還有被死珊瑚刮出的道道傷口和腳蹼磨出的醜陋疤痕,只有在離開水之後才會發現,才會擔心感染,在海底疼痛是會被輕易忽略的。Jim拉起我手腕問我為什麼受傷了,我說只是死珊瑚刮傷,Charles堅稱是小問題不必過分緊張,Jim為此和他起了爭執,我相信Charles的判斷力,同時我也明白Jim的緊張是合理的,在海裡所有的問題都不是小問題,謹慎沒有錯 。 

Charles實在太忙,就請了Jim代為監考游泳測試,他二話不說抱起我扔進海裡⋯因為不允許佩戴潛鏡或泳鏡,我只能在水面「掙扎」了十分鐘,他坐在岸上心情愉悅地哼著歌。他是個非常喜歡聽歌的人,沒事做的時候就會戴著耳機聽歌,偶爾抽菸,因他嚼口香糖的習慣,我今年才察覺。 

我經歷過對一個人怦然心動的瞬間,就是他把耳機塞進我耳裡,播放著little love,那時候我曬得很黑,穿著難看的防曬衣褲,跟貧民窟的孩子們追鬧,頭髮都散亂了,正拉著一個孩子的手忘形地笑,他走過來,只唱了最後一句歌詞。往後很久,這首歌在我印象裡,就是那個瞬間的觸動,還有他那麼寵溺的眼神。我要的愛情大概就是這樣吧,有一個人可以讓我放肆地做自己,無論種族與貧富。 

上岸後我靠著牆站著,他坐在那裡抬頭看我,我說我現在會唱那首歌了,他咬唇一笑問我什麼歌,我輕聲唱著,他也輕輕跟著哼,唱到後面我開始往外走,他依舊坐著哼。 「…thank you for all the love you always give to me…」我還是沒有唱到末尾,我欠他一個告白,卻在離他最近的地方止步--我已經隱約感覺到他也許並非單身,沒有發生什麼,只是一種直覺。 

數秒的沈默後我聽到他的聲音:「Luming I love u!」 我繼續散漫地踩著木板上的水漬前行,沒有回頭,隨心應了一句「love you too」 就像以往的每一次玩笑,唯一的不同是,他語氣認真地喊出我的名字。 

我想告訴他我愛他,而他早已知曉。 

在休息的間歇我會坐到David旁邊蹭吃蹭喝,起初他故意嚇我,我多少有點怕,後來卻是拿起筷子就往他鍋裡夾。相處下來就發現他是個特別可愛的吃貨,知道我不吃肥肉之後就抽出隨身的潛水刀,把火腿肥的部分都切掉才放我碗裡。Jim在岸上的每一分鐘都處於飢餓狀態,要麼摸著肚子說餓,要麼就是在吃,他曾自嘲說肚子裡的有一對「one-year old twins」。潛水確實是非常消耗能量的,那幾天我因為咽喉發炎不敢吃canteen供應的炸雞和炸魚,主要涉入蔬菜和葡萄糖水,每次上水都感覺快要虛脫,身體狀況並不理想,在這種情況下很不利於潛水運動。 

最後一天上午我提前通過了考試,Charles讓我繞著restore清理塑料垃圾,一瓶壓縮空氣的時間,勉強把半圈淺灘清理了,順便調戲了一下那幾隻慵懶的大海龜--童年幻想過養一隻大海龜,坐在它背上嬉水,如今對這種生物仍然嚮往,也終於不那麼遙不可及了,而長大後的我學會了尊重它們最自由的生活狀態,love them with the way they love。 

從岸上看來,restore四周都是清澈見底的海水,但當你潛下去,才會發現整個珊瑚礁生態圈已經非常脆弱,處處可見生活垃圾,魚類數量和品種並不豐富。人類真的是地球除自身以外所有物種的天敵。 我無意針對國人,只是途中見聞確實發現作為「new money」的國人環保意識和公共文明素養相對較弱,有時甚至表現得讓人尷尬。Charles曾經跟我說我使他對Chinese改觀,他嚴肅地為他對我們民族的成見向我道歉,儘管在政治上他仍保留自己的見解。我們無從辯解之時,必須用行動去證明,而這是一個極漫長的過程。 

第四天下午4點就要回碼頭,Charles還是堅持三潛的承諾,時間太趕,幾位instructor只好串謀騙過Alice讓我上船離開。匆匆離開的時候Jim還在海裡輔助教學,他只是在水面看著我,擠出一個笑容,連正式的道別也沒有。我設想過我們的分別,應如同上一次離開,有一個足以讓人懷念的擁抱,然而,現實如此,並不浪漫。彼時我沒說此次離開便決心忘記,而他卻感覺得到,沒有結果就是最好的結果。 

回國後的某天David私信問我是否知曉Jim已婚,我說不知道,但我有預料過這個可能。他一直猶豫要不要提醒我,卻又不清楚我們到底是朋友還是情人。目前為止都只是朋友,停在剛剛好的時間點。David在一個最合適的時候說出來,我正好可以放下。

坦白說,愛過,便不悔。他可以繼續沒心沒肺,我也可以繼續愛天愛地。 

離開Semporna的傍晚,我在二樓候機室,窗外絢爛得無可復加的夕陽染紅眼角,再不捨也下了決心。Hasta la vista. 

轉機回到KK,便去Mantanani待了兩天,碰碰運氣--Sabah有名的Blue tear。

 在Mantanani最美好的事情,就是認識Isamaru和Lily。Lily總是很熱心幫忙,即使是我深夜敲門求助,她也匆匆裹著浴巾開門。她不太在意小費和傭金,而事實上她收入也不高,過著很簡單而積極的生活。她是第一個去機場給我送機的人,說來我不過是她認識了兩天的遊客,她卻趕過來跟我道別,那種感動擁抱都難以表達。 

起初是Shazonmon帶我玩的,他長得很帥氣,笑起來特別漂亮,性格開朗,有點小幽默又體貼,而後來被告知Isamaru才是我的DM時,我有點小失落,Isamaru給人的印象太嚴肅寡言了。後來我才知道isamaru比我還小,性格是海島男性罕見的內向,之所以選擇這個職業只是想盡自己所能保護海洋。他在學習攝影,所以回國之後我也會給他點關於攝影的建議,他可能是我認識最有天賦的攝影師,而他本人似乎未發掘出鏡頭背後的自己。那天他坐在我旁邊給我傳照片,一邊給我記認附近海域常見的海洋生物,他並不擅長英語,卻可以很準確告訴我生物的名字。Lily調侃坐在角落的我們時,我分明看到他的耳根紅了,回國後他給我發很多簡訊,我慢慢就沒有回復,正因為明白才疏遠。 

不是每一種喜歡都能演變成愛。 

晚上的Mantanani很舒適,星空、海風、聊得來的新朋友,只缺零星運氣的Blue tear,遺憾也不遺憾,原本就不敢抱太大希望,走的路越多,越相信世間上每一場激動人心的相遇都有著不可強求的緣份。即便如此,我還是期待有天可以與鯨邂逅,與鯊同遊。會不會在我未知的海域,也有一頭humpback期待遇見一個人? 

那天我想履行「跳進海裡拍照」的承諾拍一個video chlip,Lily再三確認我是否有信心自行游上水面,最後還是叫了Captain在水面隨時候命,期間Timmy不斷慫恿我脫掉fipper卻被Lily制止了。因為Timmy的失誤作了第二跳,mask和snorkel都被沖脫了,幸好還留著fipper輔助出水,Captain也很快游到我身邊確認我重新戴好mask才向Lily比手勢。幾個德國的年輕人後來玩起了船跳,Timmy又開始慫恿我,躍躍欲試最後還是放棄了,我還沒有絕對把握可以安全返還,也許以後會再作嘗試。 

對海永遠心存敬畏,這是Charles教我的第一課。 

回到市區稍作休息才能登機離開,那天我執意想買兩個鯊魚鍊墜,Buddy就陪著我在Centro point一層一層地尋,即便當天不能找到,我亦感激她這麼做。旅途中總有很多矛盾,在潛水期間我尚未病癒,四處買不到中成藥,說來要謝謝Tin一路在線指導我怎麼選擇合適的藥物,每一天詢問我的病情以確保我可以安全潛水。我晚上會咳嗽影響到Buddy休息,她卻一直在照顧我,給我最大的寬容。太多人在旅途裡失去了朋友,我幸有她。 

在旅途中得到過很多當地人的幫助,其中很多是穆斯林。說這些是希望更多人能放下成見去愛另一些和我們宗教、文化有所不同的人,他們是那樣善良可愛。 

沒能再見伸手進下水道為我撿手機的服務生,卻重逢海南雞飯店和善的伯伯用雞腿歡迎我;沒能再見為我找回明信片補粘郵票的信使,卻遇見七嘴八舌用憋口英語為我指路的小孩;沒能再見用華語跟我搭訕的司機Zambry,卻在機場見到他的朋友來接我⋯都是過客,卻會在記不起他們容貌的往後回想,感到溫暖如初。 

相較於上一次,已沒有了遊客的心態,不再以吃喝玩樂為旅途的目的,而是更隨性地走,更放肆地跳進這片海。在出發前我猶豫過要不要把單反扛過去拍照,然而再好的相機也難以完美呈現你肉眼所看到的美,多一分虛假少一分遺憾,祖信蜀黍說「最好的相機,是你想拍照時,手邊那部」。我並不是社交網絡裡那個穿著長裙踩著白沙的女神,大多數時候我只是抱著腿蹲在沙灘上像隻小狗一樣曬乾自己濕漉漉的防曬衫,或者是和當地的居民玩鬧,蠢起來會用頭去接沙灘上飛過來的排球。然而這樣的自己,很快樂。 

Semporna是我最美麗的邂逅,遇到了被我遺忘在鋼筋水泥裡任性的野孩子,如同我童年裡所有天真幻想的應驗。Saya sa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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