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812【一述●青木】

病來如山倒,大概就是這樣的狀態。
身體一直不太好,不說不提不代表一切如常。為自己尋個台階,說是不想大家擔心而選擇沉默,然而涼薄世情裡,誰又真正在乎血緣以外的感情?我並非隻字未提,只是誰都忙,誰都沒時間細想另一個人的體檢報告。面對著體重計上下降的讀數,我眼裡的擔憂,是別人眼中的炫耀。
對於感情,從來都是你若贈予,我必捂在手心珍重,你若保留,我亦不強求。這些年,我仍學不會“像個女孩一樣”索取關愛。以致如今孤身一人,也是自己的因由。
這幾天因為頻繁出入醫院,加之欠下的工作在盡力趕上,和父母的關係也走到一個更尷尬的境地,生活節奏被打亂,簡單交代緣由後關閉了網絡社交圈。生活突然如同脫軌飛馳的列車,變故像積蓄已久,爆發之時讓人猝不及防。我想靜下來,迫切地需要一個人去思考。
我曾提及過,也許我天性裡的孤獨和冷感會傷害到愛我的人,我試圖去改變,卻最終接納了自己。時間終究使我悟透,傾心去關心另一個生命的前提,是懂得愛自己。
在察覺身體欠奉時,我亦算是找到了堅持鍛煉的決心。以往歸根到底是惰,終於在生活把自己逼於無奈時選擇了最積極的應對。老師記憶裡多麼厭惡運動的孩子,竟有一天主動站上跑到。一公里,兩公里,三公里,四公里,一個我曾以為遙不可及的距離。對外宣稱是為了明年考牌提前訓練體能,確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又恰好掩飾自己的擔憂。只是上帝要讓你感受的驚慌與彷徨會遲到,卻不曾爽約。老問題了,醫生告知的時候反而舒了一口氣。起初沒有直接聯繫楊醫生,遇到見習醫生誤診,拖延了兩天,情況稍稍嚴重一點,但仍在我可以單獨面對的範疇。
看病大多是自己一個,父母放養我多年,自是不可能陪同,我也習慣,只要在那時候讓我安靜休養便覺感激。還記得第一次自己舉著吊瓶四處找尋失職的護士幫忙拔針頭時,慌亂得淚水打轉,也可能因為看著血液快速倒流嚇的。而今坐在金屬椅子上感受著玻璃瓶裡的液體輸入血液時微涼的觸感,若無其事地翻看著出門前打印的產品報告。都記得村上春樹的文字,人是一夜長大的。
期間有朋友關心問候,心裡也是極溫暖的。偶有遇上在醫院不便接聽電話掛斷,回頭就收到簡訊質問,便覺得有些無奈。感情最經不起的,是猜忌。其中一個朋友簡訊裡發了“不接電話妳幾個意思呀”,看到的時候頓覺難受,我正站在辦公室叼著packing list清點馬上要運走的sample,老闆就站在身後看著我這個剛上班就請了兩天假的實習生,鋒芒在背不過如此。不求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只想可以在我無餘力哄慰安撫之時勿盲目任性。
好多朋友勸我辭職,都出於對我的疼惜,然而工作和玩樂最大的不同,是責任。我們是太嬌慣的一代人,包括我自己,有時候也是脆弱得令自己都鄙夷。總是聽到朋友說做兼職幾天就因為各種小問題甩手不幹,女生如此,男生更甚。英文裡有專門的詞形容這類對父母(尤其是母親)粘性極大的年輕男性:“mama boy”(在粵語裡應該譯作“裙腳仔”,在國語如何表達我不知悉)。既然自己多少看不起這樣的人,那定是拒絕為伍的。自我中心的繁盛致使責任感在我們的精神裡成為奢侈品,我想守住點什麼。
談起這些問題總避不開自身性格裡的不足,冷感,又或者準確定義,是對人的冷感。我的冷感從未發生在動物身上,甚至是染病的流浪貓,仍忍不住觸碰撫慰。唯獨是對人會如此,過於親密的關係會讓我感覺不自在,只會對極少數親暱的同性展現出類似動物撒嬌的姿態,就如家貓以臉和姿體摩擦主人的行為。大多數情況都顯得冷漠而多少有點疏遠。坦白說,萍水相逢的關係會使我更加放鬆,彼此之間沒有以後,亦無承諾,聚散隨緣,反而來得簡單。
在幾乎所有的與人相處裡,我都處於相對被動的狀態,作為重諾的人,卻又不是偏好索取承諾的一方,便漸漸發酵出矛盾。我的女性朋友容易質疑我們友誼的韌性,誤會我在敷衍,縱使無心之失,也使我自責。
這幾天遠離社交網絡,我又開始思考我們虛擬世界發生的社交意義何在?為了認識更多的人?為了聯絡遠在他方的故人?為了迅速找到熟悉的朋友?還是只是為了在公開平台通過炫耀生活裡卑微的興奮,借由朋友的讚歎,以滿足人可悲的自重感?為什麼在社交圈記錄自己的心情和生活成了常態?為什麼日常漸漸偏離了實體生活?以往互相串門的鄰居,何時開始微信聯繫?以往軸距勞頓相會的摯友,何以僅剩通訊錄安靜的名字?為什麼在我學習更多地傾聽他人,更少地談論自身之後,被指責“高冷”,“不合群”?這些問題我仍未想通,離開網絡的幾天,很多朋友可以說是徹底失聯了,卻仍然有人直接走進我的日常裡找到我。因為手術忌口,很多食物不能碰,有朋友到公交站接我,陪我吃了一碗肉片粥,連炒牛河都不敢點。她問我是不是不能游泳了,我說暫停一段時間吧,她便說最近可以陪我跑步。頓覺溫暖異常,我知道她在努力給我陪伴。在我一貫的印象裡,她是嬌縱而性格直爽的人,不擅長料理生活,依賴性強,父母不在家的某天竟懇求我去為她做飯。然而在我處於弱勢的時候,她卻表現出使我驚訝的成熟。有人走進你的生活,便有人走出去,人心縱是圍城,也有出入的城門。盛宴亦有落幕,聚散自是隨緣。
回憶此數年,努力藏刀入鞘,裹起銳刺,戒掉反逆,修習如何施予愛德,要求自己在渴望溫暖時先擁抱他人,幸有所悟,甚是欣慰。只是反思中漸漸明了,人不因誰的去留而減輕孤獨,不習慣依賴,便仍是越來越獨立,正如幸福感不來源於某一個人,孤獨感亦然,兩者又不衝突。無論我因為愛人而被多少人回饋愛,我仍然是孤獨的,快樂地,孤獨。空閒時,我或會坐在書桌前執筆,一個人度過一個下午或整個綿長的夜。那些漫無目的的聚會使我感覺疲憊,寧可對著白紙傾灑熱情。很多人以為內向型的人一定是悲觀主義者,其實不然,我是個非常樂觀的人,只是不善於交際,不喜噪聒。未能好好經營長久的感情,有些人待我極耐心,竟能把友誼打理得當,過十年不離不棄。
閨蜜都開始認真地戀愛,我也開玩笑鼓勵單身的女性朋友,鴨鴨說如果妳的朋友都成雙成對了,妳就很孤獨了。不會的,這些年我一直如此孤獨。近年是極少有戀愛的衝動,不知是自暴自棄還是看破紅塵,不想勉強自己去深愛一個人。那些情人間彼此依賴黏糊不清的感情,我大概無法給予,一個建築著自己精神世界的女孩,註定給不起強烈的甚至忘卻自我的情感。或許只是因為我未遇到內心強大願意包容我的人,才不知道如何以柔弱的姿態去依附他人吧。又或者說,我遇到過,只是相處過於短暫而淺顯,沒有找到愛下去的支點。原來最美好的邂逅,是一個人,在妳最隨性的時刻向妳告白,不求妳回應感情,只是溫和而包容地告知妳,使妳不再惶惑。在他面前,可以肆意地笑,我要的從來不複雜。
從醫院回家,下了公交要走一段路,夏季兩旁林木青蔥,想起彼時便是望著某株高大筆直的綠樹,生出“青木”二字,敵不過執拗,用作了筆名。沒有性別、年齡、褒貶屬性的一個詞,何嘗不是醞釀中、未知覺的轉折。
又是一年盛夏,明年這個時候便已離開校園,面對更加艱難的生活。願自己更堅韌,得以從容應對將來的顛簸。越接近那個關卡,越多質詢,謝過因關心而起的好奇探問,只會回答我清楚自己要什麼。關於夢想的一切,不會因為任何挫折而放棄,無論誰以工作、成長一類牽強的藉口阻撓,仍會一意孤行謝絕多言。一生太短,如果來不及愛一個人,至少來得及做一個夢。我逝去的時候,至少相熟之人回憶我此生,仍可定義為一個執著的畫者、旅者,有過豐盛的人生,而不是一個“能賺錢的機械”,再也想不起隻言片語。
記不起上一次寫日記是什麼時候,竟到了病中才被迫空閒下來問問自己的感受,給自己一個深呼吸的機會。這段時間發生的很多事情甚至來不及反應,不論是自身的抑或身邊人的,擔驚的同時有了更多對生命的惑然。趁著這個空隙,想了太多事,敘述起來散不成文。無妨,只是青木跟風的窸窣。

评论

© 青木•LoFoTo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