鯊魚男孩

他忍著痛盡量放鬆身體,任由自己倒在水泥路牙上。Bob馬上衝上前扶起他,他把全身的力量卸在Bob身上:絕對不能讓他們發現自己清醒,不然一定會被抓回去毒打!這兩個男人肯定不會輕易繞過自己! 想到這裡,他的全身止不住顫抖。 Bob也感覺到他的顫抖了,緊張地衝著還沒下車的Carron低吼:“怎麼停在這裡?!” 

“用腦子想想,現在能停在正門嗎。” 

Carron下車看著這站都站不直的兩人,不禁皺起眉頭,伸手扯過軟在Bob手臂裡的人,卻因為Bob沒反應過來,他又直線往地上跌去。他咬緊牙關,忍著痛去偽裝,全身都是傷,這個時候他不裝死根本沒有活路。他也知道這個時候要往地上摔一跤小命就更危險了,但他別無選擇。他怕他們,不僅僅因為他們吊打自己,還因為他根本摸不透他們的想法。

那個叫Carron的人販子把自己從公海抓上島,兩個多月之後賣給了另一個島上的漁船主,也就是剛才扶著自己的,叫Bob的男人。他在行船的時候曾經聽一個老水手說過,東南亞捕魚業奴隸貿易非常猖獗,他們把偷渡者或者年輕水手拐賣甚至強行抓走,賣給漁船主,然後強迫他們在船上高強度工作,拿繩子綁住脖子,肆意打罵,如果有逃跑的被抓到要把手腳分別綁在四艘船上分屍。他在意識到自己被拐賣之後就劇烈反抗,卻還是被關起來了。

奇怪的是,那兩個多月裡Carron雖然會衝自己發脾氣,但沒有真的動手打過自己,相反,還好飯好菜招呼著,只是……後來發生了一件事,讓他對Carron的恐懼又加深了一層,恰恰是這個時候,Bob把他買走了。

Bob似乎也不急於讓他上漁船出港,大概是還處於休漁期吧,他同樣是把自己關在島上,平時對他挺禮貌的,只是兩天前突然也做了跟Carron那個變態同樣惡心的事,他才明白到,自己不過是從一個虎口,逃到了另一個虎口。這個地區除了黑暗的奴隸貿易,據說人妖色情行業也非常普遍,Carron曾經誤會他是人妖企圖侵犯他,發現他是男人之後就放棄了,自此之後他就很害怕Carron會給他動手術讓他變成那種不男不女的怪物賣出去,Bob來買人的時候他就像溺水的人看到救生圈一樣,點著頭跟他上船了。他現在才意識到,Carron當時可能就是以人妖的身份,而不是船工的身份把自己賣給Bob的,而Bob也許根本就不是什麼漁船主。 

偷瞄到Carron伸手過來,他把心一橫,索性完全放鬆,由著自己的頭往路牙撞去。 

Carron及時接住他了,一瞬間的對視,他嚇出一身冷汗:那雙金棕色的眼睛!那個男人知道了!怎麼辦?!他一定看出來了! 

然而Carron只是在他上臂用力握了一下以作警示。 

他又猜不透他們想怎樣。發現他清醒不是應該立馬塞上快艇綁回島上繼續虐打直至他絕對服從嗎?為什麼這個男人不告訴Bob?Bob出錢買了他,那麼他就是Bob的奴隸呀,他不是應該交回Bob處理嗎? 

Carron比Bob高,由於先天血統和後天規律性鍛煉,體格各方面都要好一些,架起病號來也輕鬆很多,單手一托就把人抗肩上往醫院走去了。Bob在旁邊幫忙扶著。事實上也沒必要,一扛起Carron就明顯感覺得到,他比剛認識的時候輕了很多,剛才握他上臂,肌肉都不見了,鬆鬆垮垮的,哪裡還有當初追鯊魚時的樣子。扶在他腰上手忍不住抓緊了白tee,握成了拳:搞得如今這麼狼狽,都是我自找的,只是為什麼要由你來承受惡果。小孩,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的! 


進到醫院,Carron把人交回Bob,自己走去打點了。很快他就帶著一班醫生折回來了。等到他接手父親的蔣氏江山,他就是這家醫院最大的股東,誰敢怠慢蔣少爺呀。醫生幫手把病人抬上流動病床,火速推向手術室。Bob也跟著跑,Carron性子冷,什麼事都不關心的主,竟然也跟過來了,只是那傢伙腿長,怎麼看都更像是在走。

有些想法在Bob腦裡掠過,他選擇忽略,當那傢伙在盡兄弟情義。他們是世家後人,從小就是玩伴,Carron母親是沙特人,為了鞏固石油貿易,蔣父決定讓他隨母親信奉伊斯蘭教,以獲得外祖父的信任。為了獲得更好的教育,他們的童年都在北歐度過,當地人大多信基督,同學裡沒有穆斯林,孩子們都把Carron當怪人,不願意跟他玩,只有Bob一直陪著他。他性子很冷,只有單獨在一起時他才有點年輕人的樣子,他們也會談論男孩女孩--Carron是男女通吃的,又或者說,Carron根本不在意,他只是選擇跟漂亮的人上床,談不上感情,而Bob一直有固定女友作為幌子,私下約會男生。他們就像親兄弟一樣,沒有人能離間他們的友誼。除了……Bob順著Carron的目光,看向病床上的男孩。 

Carron,你是不是也變得在意了? 

他們站在隔間的玻璃前看著整個手術過程,手術刀下去的瞬間,Bob奔到垃圾桶旁邊吐了,回頭看Carron,還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皺著眉頭看著。他不禁感歎,Carron作為蔣氏集團的接班人,確實是比自己出色很多,畢業後的這兩年,他們都回到家族,跟著父輩學習打理生意,Carron是獨子,以後整盤生意都會是他的,而Bob雖是林氏家族長子,還有兩個兄弟,繼承問題還難以確定。林氏跟蔣氏曾經可謂平分天下,但隨著大勢的偏轉,從上一代開始林氏就遠不如蔣氏,但蔣氏家族似乎並沒有伺機吞噬林氏的意思,雙方依然是友好的合作關係,林父少不了提醒Bob保持跟Carron之間的關係,Carron年紀輕輕就嶄露頭角,日後必成大器,林氏的未來離不開他的庇護。

你要得到什麼都是輕而易舉,唯獨感情,你總是得不到,怕失去,所以你才把他親手送到我手上? 

Bob坐下來,看著他的背影,閤上了眼。 

Carron保持著起初的姿勢看著手術台,他中學的時候上過解剖課,加上剛才醫生的簡單講解,他能看懂大概。他怎麼也沒料到林伯父會把人打成這個樣子,已經遠遠超過警告的目的,也許伯父是真的打算把人打死,徹底斷了兒子的念想。Bob錯就錯在,在還沒有能力獨當一面的時候向父親宣戰。可手術台上血肉模糊的男孩,他又做錯了什麼?他甚至不是同性戀。 

如果我當初放過你了,你現在就應該在海裡,繼續找你的大白鯊,或許一個不慎葬身大海,也比這樣死在手術台好。可我那時候沒有想太多,我只是被你潛水的樣子迷住了,想把你留在身邊,我忘了魚離開水就活不下去。如果你有錯,那就是你太美了,但凡美麗的東西,都容易讓人失去心性。若我能預料到自己也會變得在乎,我絕不招惹你,從小到大,只要是我在乎的,都不得善終,母親說這是因為我心不誠--我都不知道我還有心。 


Bob聽到叫喚醒轉過來,睜開眼見到Carron還是他睡著前的姿勢,他這樣站了多久?剛才是他叫自己? 

“去看看吧。” 

Bob馬上衝出去,跑到門口才發現Carron沒有挪動分毫:“你不去?” 

“不合適。” 

Bob還想問什麼,卻發現他目無表情地看著已經漆黑一片的手術室,不知道在想什麼,就自己出去了。 

他現在是你的人,應該由你來保護,我再做什麼都不合適。可是,Bob,你真的能保護好他嗎?我那麼信任你,你卻讓我看到他遍體鱗傷被關在你家地下室,地上全是血跡,旁邊還放著各種刑具?其實我也沒資格譴責你,我是造成這一切災難的元兇。 

安拉,我們都有罪,但您可否放過那個小孩。 

Bob在病房守著,直到麻醉退散,Arbey醒了過來。 

“我沒死?”他環視四周,看到了沙發上的Bob,重新閉上眼,“也差不多了。” 

Bob驚喜地衝到他床邊:“別擔心,這是蔣氏的私人醫院,他們一定能治好你的。” 

Arbey盯著他:“你能不能放了我,你給了那個男人多少錢,我盡快還給你。” 

Bob許久都沒有說話。他總算明白了,Arbey把他們兩個當黑市商人了。那麼這些日子的相處,在他心裡到底算什麼? 

他原本就不該受這些罪。自己一時衝動忤逆父親,仗著自己是長子,得父親信任和疼愛而肆無忌憚,卻忘了父親是不會傷害自己,不代表父親不會傷害Arbey。生意場上走過來的,誰不是刀尖舔血的主。 

“Arbey,我不會虧待你。” 

Arbey絕望地看著天花板:“我死之前都不會自由了吧。” 

Bob低下頭,從來都是自己一廂情願,他是因為無處可逃才留在島上陪著自己,如果不是林氏和蔣氏的私人島嶼群,船隻全部被控制,他大概已經跳上某艘船離開了。自己單方面想要補償他,想給他幸福,卻忽略了他根本不稀罕這些所謂的補償。 

“你先好好休息,我晚上再來。” 

Arbey只是看著天花板,就像根本聽不到他說話。 

Bob走到走廊才發現已經是晚上了,他似乎在病房坐了不久Arbey就醒了,也就是手術進行了很久?Carron一直站著直到手術結束? 

躲在轉角位的Carron在Bob進了電梯十分鐘後才走安全通道離開。 

二十幾年的友情,他了解Bob,所以他清楚感覺到Bob不可能放Arbey走了。Bob跟自己很相似的地方就是固執,非常非常固執,想要的東西無論如何都要得到,他喜歡Arbey了,就會主動開口向自己要人,毫不掩飾自己的慾望。而他也是,喜歡Arbey就把他從公海抓上船帶回群島。但他們有很大的區別是,Bob衝動,而他冷靜。他會權衡利弊,他會謀劃算計,而Bob情緒來了就不會思考。在林伯父發現Bob在海島上藏了一個男孩的時候,Bob直截了當地說自己是同性戀,喜歡Arbey,激怒了伯父,才有了後來伯父帶著僱傭兵上島毒打Arbey的事。

而小孩被救出來後的種種表現看來,他們之間的誤會又深了一層。由於蔣氏和林氏各擁有一部分島嶼的所有權,兩家是世交,為了方便管理,就僱傭了同一支軍隊管理島嶼,也就是林伯父上島時帶的僱傭兵制服應該和蔣氏的差不多,造成小孩誤會了打自己的人是他和Bob。

他早就察覺到小孩是把自己當人販子了,他不是不想解釋,而是無從說起。他否認時小孩問他:“那你為什麼抓我?”他只能沉默。 

這幾個月經歷了那麼多事之後,Carron也不想再騙自己了,他確實喜歡Arbey這個小孩,從第一次見到就很喜歡了,但他不能承認這份感情。一來他知道小孩沒有接觸過同性戀,不可能接受他的感情;二來,一旦被別人知道小孩的存在,他必然成為眾矢之的,自己還只是初出茅廬的蔣氏後人,在各種鬥爭中無暇自顧,怎麼能夠護他周全。更重要的是,自己是蔣氏這一輩的獨子。為免家族內部紛爭,蔣氏有家規,只留長子,往後夫人懷上男嬰都不留。很多人覺得長子嫡孫的繼承制會削弱家族競爭力,這實則取決於教育,像Carron這樣的大家族,有足夠雄厚的實力去栽培一個優秀的接班人。他是整個家族的希望,他擁有他人一輩子都不敢奢望的財富和地位,但安拉是公平的,你得到多少就要失去多少,他沒有選擇自己人生軌跡的權利,甚至他日後的婚姻,也不會是自己的選擇。

這次之所以大不敬向林伯父施壓讓他放了Arbey,一方面是真的擔心小孩的性命安全,另一方面也是自己得不到的,希望Bob有機會得到,即使現在的Bob沒有能力保護他,他還能出手保他們一對。Bob還有兄弟,他要跟Arbey一起,林氏還不至於後繼無人,一切還有商量的餘地。可是Arbey呢?他以為這幾個月的相處,小孩對Bob也是有感情的,至少他當初是自願跟Bob離開的。可剛才小孩的話讓他意識到自己錯了。Arbey想要的,是自由,他不稀罕所謂的愛。 

現在該怎麼辦? 


幾天之後,有媒體跟蹤Bob,知道了Arbey的存在,即使是蔣氏的私人醫院,在陸地上要避過公眾的眼光還是很困難,Bob只好把他送回群島 ,並從蔣氏的私人島嶼接走了駐島醫生Shaun作為看護。 

Shaun上船前給Carron撥了一通電話報備,Carron表示他已經知道了。那時候,Carron正在回島的快艇上。 

掛斷之前,Carron低聲說:“每天跟我報告。” 

“你近期不回島了?不就相隔十幾分鐘的船程嘛,你要擔心就……”

電話已經掛斷。 

Shaun跟Carron之間隔著上司下屬的關係,比不得Bob親厚,很多事情並不方便提及。但Shaun這幾個月都在蔣氏的島上,對Arbey的事情明顯比Bob更了解。Shaun跟Carron是碩士時期的同學,認識也有幾年了,他特別擅長察言觀色,自然更早察覺到Carron對Arbey的感情很不同往常。Carron讀書的時候玩得不多,不屬於Party Guy,大家族的社交又都是高層次的,同齡玩伴極少,他只是偶爾交往一個男生或者女生,說是交往不如說是某段時期的床伴,他似乎不會和人交流感情,總是感覺疏遠。Carron外觀條件非常吸引,一半的中東血統讓他五官特別深邃,毛髮顏色較淺,身材上有絕對的優勢,可惜性子太冷,生人勿近,有不怕死黏上來的下場都不太好。

能見到Carron有情緒大概就是島上的幾個月了,他會和Arbey鬧脾氣,他會在意Arbey的飲食和健康狀況,有空的時候甚至會係上圍裙下廚,他會親自出海追蹤鯊魚群--可惜Arbey被帶回來之後就畏懼他的遊艇。Arbey總是在反抗他,可如果他能夠靜下來看看Carron做的事,或者就能理解Carron只是不懂得去表達自己的感情,才會誤傷了他。可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從Carron同意Bob把人接走的時候,他就徹底埋葬了自己的感情。 


Carron跟父親解釋了林家的事,請求留在島上一段時間,暫不回公司。蔣父一直很放心Carron,他為人處事都很成熟,所以當下就同意了,只留了必要的工作讓他在島上跟進。

每天晚上十二點左右,Shaun都會給他打電話報告Arbey的病情,今天Arbey精神似乎好了一點,鬧著要睡充氣床,孩子氣得很。Carron握著電話揚起嘴角,他就是喜歡他孩子氣,像尾小鯊魚,好奇,貪玩,不算計。

他忍不住提了句:“我之前買給他的那個鯊魚抱枕還在,你可以叫人來拿。”

Shaun很無奈,遇上Arbey,Carron也會露出幼稚的一面,居然買過那麼傻氣的東西給Arbey,以他的財力,買幾條活鯊魚給他都不是問題,偏偏會幹這種蠢事。 

“不用了,林少拿了張辦公室用的給他,他鬧騰了一下,後來林少送了他一對限量版腳蹼他就不吵了。” 

“嗯,那就好。” 掛掉電話之後他陷入了沉思。 

Arbey原本是一艘小貨輪船長的兒子,從小就跟著父親行船,船小,貨多的時候船員要輪流睡甲板,所以他特別喜歡充氣床墊。Arbey有一個小鯊魚玩偶,寶貝得不得了,Carron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他上船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被捲成小小一團的充氣床墊,裡面包著一隻小鯊魚,讓Carron聯想到墨西哥雞肉卷。Arbey說他每天起床都會把鯊魚包裹好,這樣就不容易髒,雖然天天在海上,要洗東西不難,可畢竟是海水,洗多了會褪色。那時候Carron就意識到這個漂亮的小孩跟自己是兩個世界的人,Arbey貧窮、單純、熱情,而自己富裕、狡猾、冷感。他總是叫Arbey“小孩”,但Arbey並沒有比他小很多,只是因為沒怎麼上過學,長期在海上與世隔絕,性格就像個大孩子一樣,對人沒有戒心。

也是那一刻,他心裡的魔鬼逃了出來,他在小孩潛水時鬆開了船上的繩結,潛下去把他抓上了自己的遊艇,這也是為什麼後來Arbey沒有再上過他的遊艇,Arbey恨他,他知道。他跟自己說,勘察工作結束他就把小孩帶回陸地,尋回他父親。他到現在都不能解釋當時為什麼會下這樣的決定,他不愛強迫人,卻親手把自己喜歡的人逼上絕路。只是很想他可以在身邊,明知沒有結果,明知會失去,還是很想可以留住一段時間。如果他當時能按捺住心裡的魔鬼,自己回到遊艇,他跟小孩之間或許可以維持很久的友誼,是自己毀了他的信任。

上島之後小孩就沒有再跟他交流,他對他之前生活的了解僅僅停留在剛認識時小孩主動說的事,其他都只能靠自己觀察。例如小孩吃不慣魚以外的肉類,很喜歡吃水果;有點小潔癖,身邊的東西新舊都無所謂,但一定要是乾淨的;喜歡收集形狀奇特的貝殼……Carron話不多,卻很細心,但很不巧,Arbey很粗心,所以他只是把Carron當作人販子。 

第一次用衛生間的淋浴設備時,他不會用,Carron剛好進來,看到一室狼藉,小孩拿手按住蓮蓬頭,全身都被淋得濕漉漉的,他過去關了水,拿了洗髮水替他洗頭。小孩起初一直掙扎,他也不解釋,默默使力制住他就開始洗。不知道是累了還是Carron按摩得太舒服,後來他竟把頭靠在Carron膝蓋上睡著了。因為剛才的對抗,他們都坐到地上扭成一個奇怪的姿勢,小孩倒是會找個舒服的姿勢睡了,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他腿上,他只能一隻手撐著地一隻手繼續替他沖水擦乾。他撫著小孩的短髮,寵溺地把玩了很久,怎麼會這麼柔順,小動物一樣軟軟的毛髮。到腳麻了才想起要把腳抽回來,又不捨得吵醒變得溫馴的小傢伙,折騰了半天才終於把腿抽出來,手還一直托著他的後腦。緩了一會他又單手放了水,調了恆溫,把小孩抱進浴缸泡著了。小孩醒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看著自己穿著衣服泡在浴缸裡他愣了半天,也沒想發生什麼了,洗好澡又沒心沒肺地忘了。Shaun看著Carron濕漉漉地從Arbey的房間出來,才剛想問什麼,就被Carron瞪回去了。 

類似的事情Shaun撞見不少,Arbey在別墅的兩個月裡,Carron完全褪去了他貴公子的傲氣,他甚至會蹲在地上收拾Arbey鬧脾氣打翻的飯菜…… Carron只在Arbey不好好吃飯或者因為反抗誤傷自己的時候會生氣,那時候他會跟Arbey說狠話,逼他吃飯,按住他強行處理傷口。有次Shaun注意到他握著棉簽的手,忍不住心疼起這個男人,他的左手堅定地按著Arbey的膝蓋,擦藥的右手竟止不住顫抖……Arbey受傷,他比誰都心痛,卻又說不出安慰的話,即使他願意哄慰,Arbey也不願意聽。

 

當天早上四點左右,Shaun打電話過來壓低聲音說:“Carron!Arbey不見了!” 

“還記得Email的內容嗎?” 

Carron在前天發了一封Email給他,是關於林氏主島水下監控設備的大致分佈位置的,讓他記住離Arbey房間最近的三個,並且根據Email的講說學會拆卸。 

Shaun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麼要瞞著林少?” 

“這個你不能問。” 

“那我問別的吧,你找到之後打算怎樣?” 

“找到再說。” 

他搶在Shaun提問之前止住了:“時間不多。” 

事實證明Carron是對的,他們很快在靠近陸地的海域找到了Arbey。但那又成了他另一個夢魘。

每一次,滿心焦慮希望可以早點見到你,見到的時候又覺得難以承受。

Arbey在海面上虛弱地掙扎,已經有嗆水的跡象,整張臉都是青紫的,手術縫線有開裂的跡象,男孩看到他們,絕望地閤上眼,陷入昏迷。再遲幾分鐘他們就再也看不到這條曾經鮮活熱烈的生命了。

沒有人發現,Carron握緊了的拳,掌心留下四個月牙,陷進血肉裡。 

他們把人接上直升機,徑直開向陸地。

Carron把身上的tee脫下來給小孩套上,把他圈在懷裡捂著。雖然是在熱帶地區,但太陽出來之前海水溫度比較低,加上Arbey剛受過傷動過手術,燒才剛退,身體很虛,Carron最擔心的就是他的身體狀況。

原本按照他的計劃是開快艇搜救的,以便在船上實施急救,可小孩太急著逃離了,他不得不改變主意派直升機。直升機引起的動靜比較大,如果Bob那邊發現了他們夜間使用直升機,他們比較難找到藉口搪塞。可他必須冒險。現在他慶幸自己這麼做,不然他的小孩就真的葬在他的海裡了。 

副機師看他只穿著貼身背心,就遞了一張救生毯給他保暖,他接過,又給小孩披上了。 

到醫院之後Carron讓人把手術過程的錄像實時傳送給Shaun,吩咐有問題馬上通知他,Shaun聽著他疲憊的聲音,似乎明白了一點。他是最擔憂Arbey的人,所以最想留在Arbey身邊陪他整個手術的人肯定也是他,只是現在他還有很多問題要解決,留在Arbey身邊他就沒法冷靜思考,不知不覺間,Arbey已經成了他的弱點。他很清楚自己的感情,但越是清楚,他越是難以面對Arbey。 

Carron坐在走道的長凳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按照Shaun這幾天的觀察,Bob大約會在早上九點多看望Arbey,這之前一般不會有人打擾他,除非是Shaun發現病情異常過去察看。Shaun跟林氏的兩名駐島醫生分班看護,Shaun畢竟不是林氏的員工,Bob原本是安排他值午班的,但Carron卻讓Shaun找藉口調去夜班,他就是猜中Arbey如果逃跑會選夜晚。小孩一直活在海上,與世隔絕,連潛水都不用潛水鏡和氧气瓶的人,當然不知道科技發展到什麼程度,以為只要沒有陽光他就安全了。晚上肯定有僱傭兵巡邏的,小孩算是運氣好,避過了巡邏,但很難保水下監控設備沒有捕抓到他離開的畫面,跟直升機出現的時間一對比,他們很難撇清關係。一旦Bob知道Arbey在他這裡,他就必須交出來。怎麼辦…… 

二十分鐘之後,Carron開始不停地打電話安排一切。 

三個多小時後手術順利結束,Shaun回過頭調出林氏水下監控設備本地儲存的視頻,才終於看懂了Carron這盤棋,怪不得他說時間不多了。除了要預算每一步的時間,還要和林少那邊拼速度。林少終究不如Carron了解Arbey,Arbey想東西沒有他們那麼複雜,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水下有監控設備,更加不可能特意破壞。他讓自己避開監控秘密潛水拆卸最接近Arbey下水點的設備,就是要打亂時間,讓林少無法預計Arbey逃走的方向和具體時間;再者,即使林氏巡邏隊清晨時看到了他們的直升機,時間範圍這麼廣,懷疑他們把人接走的可能性也不大。 

只是這麼精心安排,到底為了什麼?是Carron後悔了,想把Arbey搶回自己身邊?Carron在生意場上足智多謀,在生活上卻是磊落的人,他竟然算計自己的朋友? 

早上九點半Carron就接到Bob的電話說Arbey不見了請求借用蔣氏的搜救隊和巡邏隊。

Carron馬上派出島上人手出海搜尋。 

而他自己正坐在病房的沙發上凝視著床上沉睡的小孩。

剛剛Shaun用郵件發了一段錄像過來,是監控設備拍到的畫面,熱感應捕抓,清晰度很低,只能隱約可以看見一個人影游過。Carron差點沒認出是Arbey,凝著那個人影,他透不過氣。還記得初見時在公海勘察,他站在船頭吹風,看到一個有什麼在附近水面浮起,靈活得就像魚一樣,沒一會就又潛進海里了。Carron看看時間還長著,索性換上潛水裝備下海看看,他並非潛水愛好者,只是工作需要學習了一兩個課程,以便理解專家們的潛水報告,更好地指揮作業。潛水對於Carron而言最大的好處就是清靜,沒有聲音,遠離了水面上的蔣氏王國,那刻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生命體。大致到十米的深度,他看見遠處有條鯊魚,後面竟然跟著一個男孩,他很快認出是剛才的人影,他在水裡的姿態就像人魚一樣流暢。鯊魚的後方是它的弱點,難道他是來捕鯊的?Carron算不上堅定的環保主義者,但從小在歐洲接受的教育讓他潛意識裡反感這種行為,他追了上去。因為順水,男孩即使沒有穿腳蹼也游得很快,他只能一直追在後面。男孩就貼著鯊魚的側面游著,並沒有其他舉動。大約兩分鐘後,男孩上水面呼吸了,他也跟著游上水面。 

“Hey!You like shark?”男孩笑著跟他打招呼。

就是那個明媚的笑容,讓Carron戒不掉了。 

附近海域只有一艘中國貨輪,他仔細打量一下男孩的五官,估計是華人,他試著用中文回答:“還好。” 

“啊!原來你是中國人?看著不太像呀哈哈!剛才有水手跟我說看到老虎了我就趕緊跳下來追了。” 

Carron想了一下才明白他說的是剛才的虎鯊。沒來由的,Carron就是這樣喜歡上這個笑容里有燦爛千陽的小孩。 

他追逐鯊魚時的姿態Carron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是他見過最美的景色,那時候的Arbey沒這麼瘦,有點肌肉,腰部非常有力,四肢在水裡擺動得散漫而優美,他是Carron遇到過最讓人無法抗拒的一尾魚,無法壓抑地想要佔有。可是錄像里的人影卻游得那麼吃力,他誇張地擺動著四肢來獲取向前的動力,卻還是游得非常緩慢,碩大的腳蹼偶爾會因為動作不協調而刮到一起,那真的是他認識的那個人魚一樣的小孩嗎?為什麼會這樣……他還在康復期,他到底知不知道這樣強行下水逃走會要了他的命!回想幾個小時前的搶救,Carron就透不過氣。 兩週前的場景又浮現出來,那是Carron的噩夢。Carron帶著自己的僱傭兵闖進林氏島上的別墅,先救出被禁足的Bob,結果Bob也不知道Arbey被關在哪裡,幸好Carron把島上的直升機派來了,一旦林伯父食言要把人偷運出島他們都能追回來。最後在底下夾層找到了他的小孩,如果不是還有微弱的呼吸,Carron都要以為他死了。

而剛才,他竟然就在茫茫大海里逃亡! 

小孩,我該拿你怎麼辦? 

十點多Carron登上林氏的主島幫忙安排搜救。 後來事情的發展就無須過多解釋,Bob在附近海域的搜索持續到第四天後撤銷,但還沒放棄通過林氏的影響力在收集消息。

 

Carron在手術結束的一周後,把Arbey秘密送回群島。他安排Arbey住進自己的臥室,自己則搬到鄰近的客房。 

回到海島是Arbey的噩夢,他對Carron充滿恐懼,離開陸地他更沒有安全感。

Carron走進去的時候他正站在落地玻璃前想著怎麼逃跑,回頭看到Carron他本能地退開距離,不小心撞上了玻璃,Carron走過去,卻沒有伸手扶他,只是問了句:“還好嗎?”Arbey摸著肩膀看他,猜不準他想怎樣,猶豫著點點頭。 

“我知道你不想見到我,不好意思,要委屈你一段時間,我已經派人聯繫你父親了。” 

“你不要打算勒索我爸爸!他沒有錢!” 

Carron看著他,無奈地笑了,我在你眼裡除了人販子就是綁匪?我自找的,不怪你,只是你太小看自己了,你的身價連我這蔣家接班人都付不起。 

“你聽話點我可以考慮下不要贖金。” 

“你以為我是小孩子呀!我警告你,別動我爸爸!有什麼衝我來!” 

Carron背靠著玻璃仰頭笑了:“你就是小孩呀。” 

把手握成拳才能勉強壓下伸手揉你頭髮的衝動,我還記得你黑髮柔軟的觸感。

好喜歡,這樣子的你。總是張牙舞爪的,讓人誤以為很強悍,其實本性溫馴得很,完全沒有害人的意思。追著鯊魚游的你,是不是感知到同類神秘的召喚?你是失散於人群的小鯊魚,終要回到海里。我即將從父親手中繼承蔣氏家業,將擁有這片珊瑚礁,可生活在這裡的礁鯊不應該屬於任何人。

知道小孩跟自己一起會不自在,Carron走了出去,關門前他又看了小孩一眼:“好好養病,我會給你滿意的結果。” 

Carron一天都沒有出現,只有Shaun進來換藥,順便給他送三餐以及督促他吃藥。

Shaun大學時期就已經是有名的social guy,而Arbey原本就是個很開朗的孩子,只是這段時間被嚇怕了,難得Carron不在,Arbey放鬆了不少,很快就跟Shaun熟絡起來。這正是Carron希望的,他知道作為醫生的Shaun身上有一種讓人想要親近的吸引力,可以幫助小孩重新建立對他人的信任,也能讓他養傷的這段時間有可以交流的朋友,不至於太悶。 

晚上Carron敲門,Shaun剛好在教小孩英文,開門看到Carron,他挑了下眉毛打算溜了,沒想到Carron輕輕搖頭:“你幫我到床頭抽屜裡拿份文件,我馬上就走。” 

Shaun瞪了他一眼才去拿,遞給他的時候Shaun小聲說:“爛藉口!” 

Carron沒理他,轉身走了。 

Arbey差不多要休息了,Shaun走出去,敲了敲不遠處的房門,Carron出來開門,什麼都沒問放了他進來。 

“他底子好,恢復得不錯。” 

“嗯,辛苦了。” 

“不就是陪陪小朋友嘛,能有多辛苦。倒是有些人,白天要出海勘察,要處理一大堆文件,回來了還要挑燈夜戰,偏偏自家小孩又不讓人省心……” 

“Shaun,我好歹是你僱主。” 

“我還真怕失業,不然現在就跑去Arbey那裡吐個痛快了。”Shaun拿起桌上的小餅乾打量了一下,肯定是給Arbey的,他還是乖乖放回去好了。 

“我信你,才把他交給你。”

Shaun歎了口氣:“擔不起。” 

“餅乾你看看他能不能吃,可以的話明天拿給他吧,他飲食你管著,拜託了。我房間的書櫃上有些書,你讓他沒事翻翻,我做了注釋的,他應該能看懂。” 

“為什麼讓我教他英文?” 

“他可以走得更遠。” 

Shaun心裡默默罵了一句“瘋子”。把恨不得留在身邊的人推遠,除了“精神失常”沒法解釋了。 

“不聊這個了,過兩天你要回陸地慶生吧,我就不回了,留在這裡給你看小朋友,禮物我會讓Daniel帶去酒會的。” 

“謝謝。” 

“我走了。” 

“嗯,晚安。” 

陸地……明明在島上也一天到晚見不到,可還是想留在離你近點的地方。

想起《Brokeback Mountain》那句對白:“I wish I know how to quit you”,眷戀,不過就是如此吧。 


Carron還要籌備生日酒會的事,第二天一早就離島了。 

“Shaun,Carron去了哪裡?” 

Shaun合起書,笑著看他:“為什麼這麼問?” 

Arbey抓抓頭:“就問問。” 

“你覺得Carron怎樣?” 

“唔……不知道,他很複雜。” 

“是你太簡單。”Shaun認真地看著Arbey,“你沒有喜歡過人吧?” 

Arbey搖搖頭。 

Shaun站起來把書放好:“今天陰天,要不要出去走走?” 

Arbey聽到像小狗一樣兩眼放光:“我可以出去嗎?” 

“Carron沒有你想的可怕,只是你不了解他。”Shaun從陽台抬出輪椅,“這是Carron自己的臥室,而他不需要輪椅。” 

因為Arbey坐著輪椅,Shaun就一直沿小路推著,有巡邏的僱傭兵經過打招呼,Shaun湊到Arbey旁邊小聲說:“認真看看他們的制服。” 

“唔?” 

“蔣氏軍隊的制服手袖位置有一圈銀色,而林氏的軍隊是用熒光黃色的。”見他還一副雲裡霧裡的樣子,Shaun只好繼續解釋:“Carron姓蔣,這個島及以北七個島都是他們家的,Bob姓林,這裡以南四個大島都是他們的。兩家人聘請同一支僱傭兵,分開管理,必要時同時執行任務。” 

小孩恍然大悟:“那天打我的人是Bob?” 

“不是Bob,是Bob的父親。” 

“他為什麼要打我?因為我打了他兒子?” 

“噗!你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Carron你敢打,Bob你也敢打,他們父親要知道這些事你就活不到今天了。” 

“那是為什麼?” 

“這個怎麼解釋呢……Bob的父親覺得因為你,Bob才會喜歡男人。” 

“Bob喜歡男人?!”

這對於Arbey是一個全新的概念,他完全不能接受,甚至不能理解。 

“Arbey,人因愛而存在。當你愛上一個人,你就會明白,性別不那麼重要。” 

“Bob也知道我不是人妖?” 

Shaun差點沒忍住要笑趴在地上:“誰說你是人妖了?” 

“Carron不是把我當人妖賣給了Bob嗎?” 

“Carron怎麼可能把你賣出去,蔣氏家族富可敵國不說,你之於他是什麼樣的存在你完全感覺不到嗎?” 

Arbey搖頭,Shaun也就此打住了,他既然答應了Carron保密,很多話就只能往肚子裡咽。 

總是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們之間,連我都不清楚該怎麼做。 


兩天後的凌晨,Carron自己開著快艇回島了,卻沒有通知任何人。他悄悄回到臥室,靜靜看著熟睡的小孩。他的生日酒會剛剛結束,他就自己開車去了碼頭,燈紅酒綠,人越多,越覺得孤獨。各種各樣的人因著各色各樣的利益而聚在一起,笑著祝他生日快樂,贈送很多別人一生奮鬥都買不起的禮物,可他站在那裡,像看著一場不感興趣的舞台劇,每個人都努力演著自己的角色,賣力討好主角,他卻像個局外人。很想抱著誰,感覺一點溫暖……當小孩的笑臉填滿他的思想,他還是忍不住回來了。

在小孩身旁躺下,小心翼翼地把他擁在懷裡。

今天我生日,讓我討份生日禮物好嗎,縱使只是一廂情願。 

Carron聞著他身上若有若無的味道睡了幾小時就乘船離島了。 沒有人知道他來過,除了值班的巡邏人員,除了Arbey。 

那天Shaun跟他說:“如果你懂他,你就離不開他了。”Arbey一直在想這句話什麼意思,直到Carron輕輕推門進來,他被迫閉上眼裝睡,很久都感覺不到Carron的動靜,就在他誤以為Carron已經走了,想要睜開眼的時候,他爬上床,睡在他旁邊,輕輕抱著他,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做。Arbey醒著想了一晚上,後來Carron就這麼悄悄走了。 


那天之後Carron又失蹤了,Shaun每天陪著Arbey,教他學些旅行中常用的英文,傍晚會推他出去走走。 

大約一周之後Carron回來了,依然每天跟隊出海,工作忙,他一般要到夕陽西下才回到別墅。他和Arbey沒有碰過面,Shaun不是白癡,當然知道他是有意避開。要真的不在意,就不會為了Arbey的事四處奔走,還要處處小心,不能讓林少察覺異樣,可他就是不見Arbey,不是不想,相反,是太想了。Carron是怕Arbey不開心,也怕自己遲些不捨得,他是個克制的人,認識幾年時間了,Shaun唯一一次見到他衝動,就是抓了Arbey回來。 


這天因為水況有變,他們被迫提前停止工作回航,Carron回來時,恰巧碰上了在沙灘附近散步的兩人,他衝Shaun點點頭就徑直走向別墅了,Shaun叫住他:“Carron,幫個忙!” 

他停住了:“嗯?” 

“Arbey想到沙灘走走,我扶不動,你來吧。”

Carron一聽就明白Shaun是故意的,但當著小孩的面提出來,他要是直接拒絕也說不過去。只好折回去,看著輪椅上的小孩,用眼神去詢問。小孩低下頭抓頭髮:“我就說說……” 

Carron緩緩解開襯衫上面的紐扣,露出結實的胸膛,脫了皮鞋,仔細捲好西褲褲腿,背對著他單膝跪下來。小孩的臉刷的一下就泛紅了,居然又把他當小孩子!小孩脾氣來了馬上爬上去,壓死你壓死你! 

這點重量對Carron來說算得上什麼,扛著他在醫院裡跑都試過了。他感受著小孩的重量,終於重了一點了,證明康復得不錯,他也就放心了。 

他赤腳踩在沙子上,夕陽剛開始下落,沙子還很熱的,他就一路走到海邊沿著水沙交接的地方慢慢走著,偶爾一個大浪,打濕了他的褲腿,他似是未察覺,仍舊慢慢走著。 

“螃蟹!”小孩突然興奮地指著不遠處的沙穴。 

“想抓嗎?”他輕聲問,聲音裡帶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小心。 

“算了,Shaun不讓吃海鮮。” 

“聽他的話。” 

“我什麼時候不聽話了?”小孩這麼久沒吃過海鮮,忍不住就抱怨了。 

“嗯,最近是很聽話,所以我也兌現我的承諾,不要贖金了。” 

“Shaun說你有錢得可以打敗一個國家(富可敵國),為什麼還要做綁架水手的勾當,你應該洗乾淨心臟和臉(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呀。” 

Carron忍俊不禁,怎麼可以這麼可愛。

 ”嗯,把你送回去我就不會再犯罪了,一定好好改過自新。” 

“那就乖了嘛!踏踏實實做點買賣,要以後不小心虧了錢也不怕,過幾年我爸爸老了我就替他開船,你挺壯實的,到時可以來當水手。” 

聽語氣小孩還挺認真的,Carron笑著點頭:“一言為定。” 

我真想就這樣背著你,跳上船離開,自此之後我不再是蔣家少爺,只是個沒有身份的黑工,替你搬貨、抓魚,和你一起開著小貨輪去找大白鯊。 你在我背上,我就有了一整片海的幸福。 

人活在世上,總有他的責任和犧牲,你恰恰就是我抓不住的沙。 

“你好像不那麼壞。”小孩小聲嘀咕。 

“沒有絕對的壞人,也沒有絕對的好人。” 

走了一段距離,Carron停了下來:“小孩,坐上來吧。” 

Arbey開始沒明白,後來反應過來他是讓自己像小孩子一樣坐在他肩上。壓死你壓死你!老把我當小孩子! 

Carron舉起手讓他扶著保持平衡,然後一點點往海里走去,浪很大,他走得很小心,海水浸到胸口的位置他就沒有繼續往深水走了,怕浪打濕小孩的褲子。 

被海水包圍讓Arbey格外興奮,他胡亂地踢著水,半天才反應過來,Carron連頭髮都被打濕了,但他只是閉著眼笑著。 

“不好意思哈,我太久沒下過水了,一開心就……”

Arbey二話不說把白tee脫下來要替他擦臉,Carron一把抓住他的手:“穿上。” 

他沒理會,還想幫他擦頭髮,Carron喉結動了動:“要麼穿上,要麼準備好被我壓在沙灘上。” 

“你發什麼脾氣,我不是道歉了嗎,都好心想替你擦乾淨了,你還……喂!” 

Carron突然往回走,一離開水面就把他抱下來按在沙灘上。Arbey還沒反應過來他就親上去了,隔著衣物摩擦他的身體,因為Carron全身都濕透了,這樣一蹭Arbey的短褲都被打濕了。 他拼命呼吸著小孩口中的空氣,如同在海底溺水的人,瘋狂地汲取著氧氣,舌頭探進去,繞著小孩木納的小舌頭打轉。

嘴唇一離開,Carron望進小孩驚訝的眼裡,小孩因為輕度缺氧而臉色潮紅,他迅速站起來,衝進海里。 

還是,下不了手。 

Arbey坐在原地看著他站在水裡,逆著絢麗的夕陽,金色的陽光暈開他的輪廓,海水淹到他的腰部,濕透的襯衫貼著肌膚,勾勒出漂亮的背肌。他算是很好看的男人吧…… 

說不清原因,這一刻,Arbey仿佛感知到了他的孤獨。 

夕陽快要完全消失在海平面的時候,Carron走回他身邊,彎腰把掉在一旁的白tee撿起來遞給他,等他套上之後才俯身橫抱起他。 

“記住我剛才看你的眼神,不要玩火。”

Carron昂著頭,從Arbey的角度看去顯得很高傲,其實他只是太緊張不敢低頭和小孩單純的目光接觸。 

“小孩……對不起。” 

“呃……也……沒什麼……”

Arbey也覺得有點尷尬,他確實不太了解性,但接吻是怎麼一回事他還是知道的,男人和女人接吻是因為互相喜歡對方,男人和男人接吻,他還需要時間去理解。

他臉有點燙,索性側過頭埋進Carron的胸膛,藉著他濕透的襯衫降溫。 

Carron看看手錶,晚飯時間,他把Arbey推到飯廳,Shaun和幾個駐島的管理人員已經坐好在偏廳等著開飯了。有人見到Carron進來,馬上站起來,Carron推著輪椅悄悄擺手,大家都乖乖坐著。他示意Shaun一下,把Arbey留下就打算離開了,Shaun是一不做二不休,笑著說了句:“你換了衣服趕緊下來,大家等著你開飯的。” 

Carron也不那麼好控制:“不用了,你們吃吧。” 

“Arbey,你不是想吃前段時間的海南雞飯嗎?今天就有!”Shaun那是冒死威脅,已經作好被Carron剁碎拋尸大海的準備。 

Carron走了出去:“Shaun,麻煩你吃完替我帶一份上來吧。” 

Shaun心裡罵了自己一千遍:死都是自己作的! 

桌上有人小聲說:“少爺的腳好像在流血……” 

Shaun若有所思地看著門口,海灘上都是死珊瑚,一不小心就會刮傷,醫生就在面前也不求助,是不想Arbey知道吧?Carron,你就只知道躲起來自舔傷口? 

Shaun上去敲門的時候Carron剛洗完澡坐在吧台上看文件,傷口已經自己做了簡單的處理。Carron也換上白tee短褲,認真一看會發現跟Arbey穿的白tee是一樣的,因為Arbey這段時間就是直接從他衣櫃拿衣服穿的,只是Arbey純正亞洲人,骨架比較小,穿起來鬆鬆垮垮的顯得很隨意,而Carron穿就是顯身材的緊身款了。

懶得起來開門,他直接就提高音量說:“沒關門。”Shaun乖乖推門進來了,Carron還在忙,決定先把他晾一邊。 

“先吃飯吧。” 

他馬上轉過頭,驚訝地看著呆呆地端著餐盤不知道放哪裡的Arbey,很快反應過來又是Shaun的鬼主意,怕自己跟他算賬,就推了小孩上來頂著。 

Carron扯扯嘴角,不置可否。推著小孩出去了。 

“Carron,我什麼時候能見到爸爸?” 

“我前天跟他聯繫過,他下個月返航會過來接你,具體時間還沒確認。” 

“他這次去了哪裡?” 

“我沒問,但按時間來推,應該是北美。” 

“不知道那裡有沒有鯊魚呢……” 

“有機會去南非吧。” 

“為什麼?” 

“那邊有一個叫Seal Island的地方,大白鯊會在附近海域四級捕獵。” 

“你好像什麼都知道。” 

“也有我不知道的。” 

“例如呢?” 

你。 

Carron把他送回房間就自己回房了。關上房門,他看著吧檯上的雞飯,輕輕搖頭。剛才Shaun就是拿“海南雞飯”威脅他。在Arbey跟Bob離島之前,Carron沒現在那麼忙,偶爾會下廚做飯給Arbey吃--當然,這些事Arbey一無所知。Arbey只喜歡吃海鮮,對Carron做的飯菜一直沒什麼興趣,唯獨是海南雞飯他挺喜歡的,捧著碗小心地問能不能再吃一碗,那樣子就跟貪吃的小動物一樣,眼睛都是泛著光的。那次之後Carron不用工作就會去廚房研究怎麼改進雞飯,但都是自己吃掉,他怕天天讓小孩吃很快就膩味不想再吃了。Shaun看到過他下廚,猜出了大概,才故意提起,有幾分試探的意味。

他合上laptop和書面文件,幸好小孩現在還要坐輪椅上不能亂動,不然他剛才走近很容易就發現他藏著的秘密。 

Carron揉著太陽穴,他好不容易才讓自己冷靜下來,今天被Shaun一鬧,心裡的小魔鬼又蠢蠢欲動了,該怎麼辦?很難得小孩原諒了自己,可以慢慢放下成見和自己獨處,可他卻差點按捺不住自己的慾望,這是危險的,更多的接觸只會讓他越來越難以壓抑住自己的感情,想要抱他,想要親他,甚至想要…… 

我該拿你怎麼辦? 


第二天Arbey被送去群島最邊沿的一個小島,所有的生活用品已經提前派人送上島了,留了Shaun在島上照看Arbey,如果沒有出什麼大的問題就無需向Carron匯報了。 

Carron狠,狠在對自己,他對Arbey總是很心軟。Arbey在被抓回來之前沒有遇到過同性戀者,更加沒有聽過雙性戀這種概念,他一直以來接受的觀念就是男人要和女人在一起,以至於他直接把Carron和Bob歸類為變態。Carron平時沒什麼情緒是因為他很少去關心別人怎麼看待自己,唯獨是Arbey的看法他表現得很在意,有次不知道Arbey用泰語還是馬來語罵了幾句什麼,以為Carron聽不懂,結果,他不但聽懂了,還氣得把小孩按到床上了。

水手們茶餘飯後免不了聊些黃段子,但Arbey是船長的兒子,船長為人保守,大家也都不敢當著Arbey面說,以致小孩對於性的認知跟白紙一樣。他只是覺得Carron要打他,所以他想先發制人,他先打了Carron。Carron在體格上具有先天優勢,他也不還手,很快就把Arbey制服在床上,把他的褲子扯下來了,撩起他的tee撫摸,每一次接觸到他的皮膚,他都感覺到小孩的顫抖,最後他歎了口氣,親親他心臟的位置就放開他了。

Carron性格高傲,他做不出這種事,無論他多麼喜歡這小孩,他不會強迫他。 但Bob不同,Bob會以愛的名義做任何事,那次Bob打電話向他求助時,他就猜到發生了什麼,Bob說是酒後的意外,但Carron清楚對於Bob那是意料之內,他不認同,不過能理解。

不幸的是小孩可以慢慢地重新接納Bob,卻再也沒有給過Carron機會,因為Carron是第一個,也因為Carron沒有為自己找過藉口。 他想要他,因為他愛他,不需要冠冕堂皇的藉口。 

隔了這麼久,Bob也大概死心了,回到林氏上班。 

Carron走上別墅的頂樓,隱約可以看見Arbey停留的小島。

Shaun回別墅取藥物,見到Carron在頂樓也跟上來:“Arbey Island。” 

Carron沒有說話,但Shaun能肯定他聽到了,只是不想承認吧。 

“Carron,你能不能像個男人點?拿他名字命名一個島,為他把鯊魚引過來建個保護區,我沒猜錯肯定也是拿他命名,但他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這有什麼意義?你下半輩子就抱著鯊魚過活呀?” 

Carron要走,Shaun伸手去攔,他今天是一定要知道答案的。 

“Shaun,鯊魚離開海,就不是鯊魚了。” 

“大家都說Carron Jang自私、狡猾,有時候我真希望你就是這樣,你或者還能幸福一點。” 

“我寧願他幸福一點。” 


Arbey離開之後,Carron開快艇去了小島。

他走進小木屋,佈置很簡單,是他有意吩咐的,小孩不喜歡豪華奢侈的東西,簡簡單單就好。桌上擺著疊好的衣物,零碎的東西都收拾得很整齊,他似乎什麼都沒有帶走。他進主臥看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抱枕還擺在充氣床墊上,全身都是傷還要睡這種東西,舒服嗎?他走過去試著睡了下來,一米九的身材睡這種小床墊只能踡著腿躺下,不舒服,但枕頭上還隱約留有小孩的味道。捨不得,捨不得,捨不得……但那才是你的生活。 


“你壓壞我的鯊魚了!” 

他猛然驚醒,夕陽照進來,逆著光,他看不清人臉,卻很肯定是他,他的聲音,能讓他在夢裡驚醒。

他為什麼在這裡?不是昨天就走了嗎?還是只是夢中夢? 

“小孩?” 

“我叫Arbey。” 

“你不是昨天走了?” 

“Shaun沒告訴你?我爸的船明天才到。” 

Carron一起來床墊和枕頭就恢復了原來飽滿的形態。 

“我走了……”Carron不敢在他身邊待太久,怕自己又把他扛上快艇不放了。 

他突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小孩:“你見過它們了吧?”

“誰?” 

“白鰭鯊。” 

“鯊魚?哪裡有?!”

Carron以為他會不敢跟自己上船,結果他想也沒想就跟了過來。開船之前他問小孩:“我打算把你拐了,現在下船還來得及。” 

“我要看鯊魚!” 

“幾條鯊魚就能把你拐了,你傻不傻?” 

“我不管,你答應帶我看鯊魚的。” 

“我沒答應。” 

“快開船!我要看小白!” 

Carron想起第一次見面時他叫虎鯊“老虎”,現在白鰭鯊又成了“小白”,小孩就是小孩。 

Carron開船,Arbey坐在船沿看著夕陽。他喜歡他這樣子,生機勃勃的,全身都散發著活力。 

“你為什麼要抓我?” 

“你有沒有過一個瞬間想把鯊魚抓住?” 

“Carron,我不懂你們都在想什麼。我真的很認真地想過,可我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麼Shaun跟我說如果我懂你了我就離不開你了?” 

“想不懂就不要想了。” 

明天不是要走了嗎?日後都不會相遇的人,想來幹什麼。你就應該一直簡簡單單地活著,喜歡就跳進海里追鯊魚,永遠不要跟我們這種人有交集。 

估摸差不多是這個位置了,Carron換上潛水裝備背著氧氣筒抓著魚簍下去了。他必須快點,一旦入黑白鰭鯊就會開始掠食,那個時候就很危險了。如果不是小孩有傷,他一定親自帶著他潛進水裡看這群古老而美麗的生物。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才冒出水面,把魚簍扔上船,已經隱約看見有一兩片白色的魚鰭在他四周划水。他爬上船解下裝備,走到船沿把抓上來的魚放下去,魚鰭紛紛劃開水面,數十尾鯊魚在搶食,在海面上激起水花,把夕陽映出的一片橘紅打碎。 

小孩目不轉睛地看著,眼裡都是閃動的光。

Carron沒有看鯊魚,他在貪婪地凝視他的小孩,真的捨不得,可你就應該這麼快樂。 

直到最後一尾鯊魚遊走,小孩轉過頭,恰好對上他毫不收斂的目光。最後一眼了,他不想後悔。 

Carron躺在甲板上休息,Arbey也在他旁邊躺下了。 

“小孩,能讓我抱抱嗎?” 

“你抱我什麼時候問過我?” 

Carron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我們難得這樣說說話。” 

“你綁架我之前我們一直這樣說話。” 

“對不起。” 

“我就當自己行船遇上了颶風,在海里漂了幾個月吧。” 

“很多時候我不真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走了之後換個名字,我不知道Bob還會找多久,自己小心點。”  

“為什麼要叫Arbey鯊魚保護區?” 

Carron沉默了,他既不想辯解,又不想承認。 懷裡的小孩把頭埋進他胸膛。 Carron看著漸漸冒出的星星,抱緊懷裡的小孩,無力地笑了。 

小孩,你怎麼不明白,你想要大白鯊,我想要你。不同的是,每條鯊魚之於你都是一樣的,而你之於我,是此生僅有。 

我們之間未有過的告白,亦未有過告別,如同一個夢境,跌宕起伏以後片言不留。



夢境到這裡就結束了。

竟在夢裡哭醒,索性起來把那段記憶寫下來。只是一些片段,前因後果都無從得知,我文筆不好,很難讓大家感受到當時透不過氣的劇痛,只能這樣粗糙地把它記錄下來。夢從哪裡開始,我就從哪裡寫吧。不知道為什麼會在夢裡感到無法承受的悲傷,睜眼發現自己眼角是濕的,以前從未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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