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愛(關於救贖)

匿愛(關於救贖)

本故事純屬虛構

PG家長指引(PARENTAL GUIDANCE SUGGESTED Some material may not be suitable for children部分情節可能會引起情緒不安,敬請家長留意)


全文40,000+字,已完結

獄警長帶著部下走到新人牢房前“打招呼”。這批囚犯都是因為表現不良從其他監獄轉來的,換句話說,這裡聚集了全國品行最惡劣的罪犯,因此被稱為“地獄”。而作為這裡的獄警,他們自然有一套跨越道德的殘忍手段去管理監獄。所以“打招呼”就相當於獄警們大發慈悲贈送的“地獄求生指南”。
    獄警長雙腳岔開與肩平齊,手握警棍交叉放於腰後,揚起下巴掃了一眼新來的幾個人。看到那個橘紅色頭髮的犯人時他忍不住露出鄙視的神情:又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當他的目光掃到旁邊矮一截的灰色短髮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小子有病吧?來服刑站得跟個軍人似的,小身板這麼點,又長得跟個瓷娃娃似的,下星期就能給他收尸了吧。其他人也都沒什麼特別的了。他清了清嗓子,開始“提點”他們:
    “歡迎來到'地獄',我是獄警長松岡凜。我來給你們講這裡的規章:首先,不允許褻瀆上帝。其他的自己慢慢體會。”
    他話音剛落就聽到有人小聲嘀咕:“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他掃視面前那排新人,把目光鎖在灰色短髮的小瓷人身上。
    松岡挑眉:“我準你說話了?”
    “對不起……”
    “哼!”剛打算繼續,又聽到那小子用更小的聲音抱怨。
    松岡走到他面前,拿警棍指著他鼻子,邪邪一笑:“我就是加百列!”然後看著瓷人原本就蒼白的臉被嚇得血色全無。他就是自言自語而已,怎麼想到被獄警長聽見了,這次連山崎先生都救不了他了!
    松岡收回警棍轉身就要走,臨出門口他故意提高音量說:“把希望交給上帝,把你們的賤命交給我。”
    回應他的是獄警們的嬉笑。
    似鳥跌坐在地上:這次,他完了……
    午飯時間,似鳥拿著自己的空盤子問盛飯的犯人:“大哥,我還沒有……”
    犯人斜眼看看他,又看看執勤的獄警:“忤逆上帝的人,不,得,好,死。”
    他們是要活活餓死他嗎?似鳥打了個寒顫,端著空盤子慢慢挪回自己的座位,心裡默默估算自己不進食能熬多少天。
    不能死,一定要活下去!
    下午的時候,百郎偷偷把藏起的饅頭塞給他,笑笑就走了。
    似鳥想回個微笑,卻擠不出來。百郎和他是從同一個監獄被轉來的,剛入獄時,兩人就因為身世相近而成了朋友,後來因為在獄裡和別人起了爭執,百郎為了幫他居然和對方打起來了,最後他們這兩個沒有後臺的人就被轉到這裡來了。他總覺得是自己連累了百郎,心存愧疚。但他別無選擇,來這裡還有一線生機,因為這裡是“地獄”,幫派裡有勢力的人暫時也沒法涉足,他能躲一會,盡量為山崎先生拖延時間。
    但是……這裡……
    似鳥一想到往後必將發生的更多不幸,他忍不住抱住自己的膝蓋。兩年了,這些日子什麼時候才能熬到頭?
    “似鳥愛一郎,一定要熬過去,不能放棄!”他小聲卻堅定地對自己說。
    獄警給他安排的活比別人多很多,做不完就不讓吃晚飯。對於似鳥,根本沒有差別,好歹他們願意編個藉口搪塞。他用力按住自己的肚子,讓飢餓感得到緩解,但人已經是餓得發昏。他身體本來就差,當年考體能也是師兄們幫忙,魔鬼訓練兩個月硬是勉強及格了。好羨慕那個人,總是輕易就拿到第一名,總是閃閃發光,讓他每次遠遠看見都覺得自卑。
    他還是那麼囂張,鋒芒畢露,讓人移不開視線。就像是一團火,讓人情不自禁要靠近,但常年生活在冰天雪地中的人,一接近溫暖全身的凍瘡就會痛癢難受。註定了不能擁抱的人。被討厭了吧,也是,像自己這樣的螻蟻,怎麼可能站在他身旁,即使以前幻想過,現在也清楚不可能了。
    “喂!發什麼呆!趕緊幹活!”看守的獄警揚起警棍掃過他後腦,他痛得眼淚都在打轉。他咬著牙,專心幹活,好痛,但恰好能打醒自己,不能再想那個人了。

好餓……走起路來都像是踩在棉花裡,咬咬牙,能熬過去的。
    到了洗浴的時間,似鳥遲遲不敢踏進浴室,他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在之前的監獄也有個別犯人想趁洗澡的時候沒獄警看管侵犯他,他四天沒敢洗澡,但幸好那時山崎先生還能顧及到他,接到他傳出的消息就知會了獄長,他可以借用獄警臨時宿舍裡的浴室——當然,也沒少被撞上的獄警佔便宜,但總體還是安全的。可現在……
    進去了就九死一生了吧。他回頭看催促他進去的獄警,看到對方似笑非笑的表情後,他把想說的懇求咽回去了。
    深吸一口氣後,他走了進去,卻在剛進去之後就拼命往外衝。他看到的不是人!是伺機捕獵的野獸!!他們抓住他不讓他逃出去,而他死死抓住門框。獄警走過來,用力關門,劇烈的疼痛使他鬆開了手,從此墜入地獄。
    獄警們玩味地站在門後聽著裡面的動靜,男孩的求饒和男人們的咒罵都聽得一清二楚,不久就傳來男孩的尖叫聲,慢慢就變成了嗚咽,越來越微弱,卻越來越心碎。門後的獄警原本都在奸笑著期待好戲,到後來卻都笑不出來了。會不會鬧出人命,那小子就一個半大孩子,瘦瘦小小的,哪裡經得起這麼多禽獸一起玩……
    終於有人輕聲說:“是不是該算了……”
    幾個獄警交換著眼色,卻突然被一個黑影罩住:“你們這群兔子聚在這裡幹什麼?”
幾個人都嚇得不輕,看著忽然出現的長官不知所措。松岡原本只是假裝嚴肅想嚇嚇這群兔子,見到他們慌慌張張就意料到他們有事瞞著他了,而且肯定不是好事。
    “誰在裡面?”
    獄警們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沒人敢回答。隨著松岡臉色越來越黑,終於有人吞了下口水,支支吾吾地說:“早上那個小子……”
    松岡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說的是誰,被冒犯的事打個轉就忘了,難為這群兔子還費著心思替他報復。都是手足,又是出於替他出氣,他語氣放緩了不少:“嗯,怎麼回事?”
    “沒……沒什麼事,就扔進去了……讓他們解決。”
    松岡已經猜到多少,聽不到裡面有大動靜,估摸也不敢在他地盤做得太出格,也就算了,“地獄”的法則本來就是弱肉強食,適者生存。這小子也該受點罪才能學乖。
    “嗯,走吧,都站這裡像什麼樣子。”
    得到赦免的獄警馬上拉起松岡往外走:“長官!我們打牌去,上次的帳該跟你算算了!”
    走到轉角時他忍不住往浴室看了一眼:不會有事……吧。

    “欸!長官!你今天怎麼老是輸呀?”
    “閉嘴!有錢進袋還唧唧歪歪,快出牌!長官,別讓那兔子囂張,等下讓他輸到哭!”
    “喂!長官!你去哪裡?去廁所也等打完這局好嗎?喂!”
    見鬼!牌面不斷浮現出那個灰色短髮的瓷娃娃的樣子,讓他根本不能集中精神。他決定要找害他輸錢的人算賬!
    走到的時候已經過了洗浴時間,他直接就去房間找人。掃了一眼,沒有。這裡是監獄,沒有自由出入的道理,那麼人只可能在一個地方了。松岡急匆匆地順著過道走到浴室。站在門口看了一下:沒有?不可能。他進去一個個隔間查過去,在最後一個隔間,他看到了臉朝下倒在瓷磚地上的男孩。燈光下,他光裸的皮膚竟比白瓷還美,因為熱水的沖刷,一反之前病態的蒼白,泛出粉色的光澤,使他禁慾的外表多了幾分情色的意味。認真看就能發現背上青青紫紫的痕跡,而他大腿根部到入口處,已經沾滿了體液。
    這個畫面讓松岡心臟瞬間缺氧,透不過氣的情緒擠在心裡把他逼瘋。他蹲下來,把手伸到男孩腋下試圖把人抬起來,沒想到人輕得跟紙片似的,他用力過猛,抱著人跌坐在潮濕的瓷磚上。
    “……”懷裡的男孩突然動了動嘴唇。 
    “嗯?”
    湊近聽了幾遍才聽清,他在說:“滾……”
    松岡那刻差點就沒忍著把他扔出去,自己這麼跑來就為了被這小子罵嗎?狗咬呂洞賓!
    不過他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這次的事他有責任,都怪他早上脾氣來了放話出去,才讓禽獸們明目張膽地動他。松岡跟那群靠關係進來混日子的人不同,他是警校的正式畢業生,在校期間門門優秀。雖然談不上什麼正義的使者,但松岡確實不是壞人,他脾氣是壞一點,可從沒打算要害人,這次的事是他低估了禽獸們的膽量,原本只是要嚇嚇不懂事的男孩,哪想到把人折騰成這樣了。
    松岡索性把人抗肩上送去了醫務室。“地獄”的醫生對這種“病症”見怪不怪,也沒問什麼,當著松岡面就開始檢查傷勢。剛才在浴室裡顧著想事情,倒不覺得尷尬,現在換了個環境,松岡不經意看了一眼男孩赤衤果的身體,臉刷的一下就紅了。扭過頭故意不看:“人怎麼樣了?”
    “死不了。”醫生可沒什麼耐性細說,反正是什麼事大家心照。
    “哦……那……”關心的話到嘴邊說不出口,又不是他什麼人,問這麼多幹什麼,不出人命就行了。
    “走吧,沒事。”
    “哦……”松岡想再看幾眼再走的,但怕自己有什麼丟臉的反應,還是趕緊走了。
    見鬼!自己明明是正常男人,怎麼剛才也和那些變態一樣,對這個男孩有慾望?是因為他太漂亮了?平心而論,確實是個清秀的小男生,有幾分書卷氣,乾乾淨淨的,但又不是那種雌雄莫辨的中性氣質,五官也沒有十分出色,就一雙湛藍色的大眼睛特別水靈,像湖一樣清澈,又像海一樣藏著憂傷,長睫毛一掃,眼睛一張一合,確實跟瓷娃娃一樣漂亮。還有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右眼角的淚痣,為他禁慾的外表添了幾分嫵媚。算得上好看,卻又算不上極品,畢竟在“地獄”這幾年,更美的男人他也見識過。
    到底是為什麼呢?
    松岡不愛跟自己過不去,想不明白的事就不去糾結了,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多了心煩。

剛接到小江簡訊,趁著自己小假期要過來玩,今晚就到這邊,他也很久沒見過自家妹妹了,自從調來做獄警之後兩人見面的機會屈指可數,當年從警校畢業能進刑警大隊還挺開心的,沒想到這年頭什麼都靠關係,他又偏偏是那種高傲的人,不愛巴結逢迎,刑警沒做幾年就被調職守監獄。說得好聽點是升職了,好歹現在也是長官,但誰不知道實際就是被流放了,在這裡混日子,什麼理想抱負都快被磨乾淨。也是來了這裡之後他變得冷漠,剛來的時候還會為部下欺壓囚犯的事憤怒,會去保護弱勢的囚犯,慢慢地也習慣了,一個連自救都不能的人,憑什麼去保護他人?
    唉,難得小江也不嫌他脾氣差,放假了就搭火車來住幾天陪陪他。他心裡清楚,他一個人住在這邊,以前的朋友都不在身邊,妹妹是怕他悶才抽空來的。這個妹妹吶,一直很懂事,就是從來不說出口。唉,自己不也是這樣的人嘛。
到了車站,列車還沒到達,他買了杯咖啡暖手,郊外的天氣就是討厭,昨天還陽光明媚,溫暖舒適,今天就氣溫驟降。不知道那小傢伙怎樣了,這麼冷的天沒穿衣服躺了這麼久,應該很冷才對呀,但剛才抱他的時候皮膚都是暖暖的,不會是發燒了吧?剛才抱他……皮膚光滑的觸感讓松岡臉上突然紅起來了……

“哥哥!”

思緒被打斷——幸好及時被打斷,不然往下想不知道會想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去了——松岡長舒一口氣,站起來接住撲過來的妹妹。都這麼大的女生了,每次見面都還要來個big hug,以後的男朋友估計是很難接受。

“喂!我說妳呀……”

剛打算說教就被打斷:“餓死了,快帶我吃東西!”

唉,每次要說她幾句就岔開話題,不過也算了,誰讓自己真擔心她餓壞呢,這麼遠過來,她又不會照顧自己,不擔心才怪。

“走吧,到門口等等我,我把車開過來。站門後面等……”

“見到你才出來,不要吹風……行了行了!我都會背了,你少啰嗦。”

松岡瞪她幾眼,跑去停車場的方向了。

“這麼慢,餓死了!”一上車小江就開始東翻西找。

松岡偷瞄一眼:“不用找了,我一向不在車上放食物,妳又不是不知道。”

“嘖,就是還沒有交女朋友啦?”

松岡皺眉,這有什麼聯繫?

見他這樣子,小江大發慈悲教導教導自家情商跟智商不成正比的哥哥:“如果有女朋友車上通常有零食,因為女孩子喜歡吃。”

“是這樣嗎?”松岡自顧自開著車。

“哥哥!你總是這樣怎麼追到女孩子!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女生?我給你介紹好了!”

“啊?”松岡顧著開車沒反映過來。

“漂亮那是必須的,不然配不上哥哥。你喜歡多高的?”

“唔,不要太高吧,到下巴的位置差不多了。”換平時松岡早就不理她了,今晚不知道怎麼回事,總有點心不在焉,迷迷糊糊就答起來了。

“瘦點還是豐滿點的?哥哥喜歡巨乳嗎?身材火辣對不對!”

“清瘦一點,平胸,窄腰,翹臀,長腿……”

“怎麼聽上去像我找男朋友的標準?”小江湊過去壞壞地笑,“哥哥!”

“嗯?”

“你流鼻血了!!”

松岡拿手一抹,見鬼!剛才怎麼又想起了那瓷娃娃,shit!

才剛解決了宵夜回到公寓,小江就把他一路推到沙發坐下,然後整個坐上去了。

“喂!下來!重死了!”松岡惡狠狠地瞪著她。

“哥哥!”

“什麼?”

“我,平胸,窄腰,翹臀,長腿……”

“嗯?”

小江乖乖從他身上下來,坐到她旁邊:“哥哥,你是不是有喜歡的女孩?”

“沒有。”

“男孩?”

松岡愣住了,男孩……

“哥哥,剛才我這麼坐上來,是個直男都有反應吧?但你沒有。你開車的時候到底想到誰了?”

“沒誰……”

“你不願意說就算了!不過先說明,你是我哥哥,你喜歡男生女生我都會支持的。你別總是拖拖拉拉的,是個男人就要不擇手段把人追到手知道嗎!”

喜歡?好像……是有那麼一點感覺……

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長官大人這個時候完全蒙了,也分不清是不是喜歡,就是很懷念那瓷娃娃在懷裡的感覺。他以前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有欲念?那他不就和“地獄”裡的變態一樣了嗎?不同的吧……但到底哪裡不同?

“睡吧,都累了,你睡臥室。”

“喲!我睡臥室?不用剪刀石頭布了?”小江話是這麼說,人卻已經衝進臥室抵著房門。

“天冷,讓妳一回,下不為例。”

“晚安!”小江才不跟他客氣,扔了一床被子出來就關門了。

松岡躺在書房沙發上,卻一點睡意都沒有。不知道瓷娃娃現在怎樣了……當初怎麼就放任不管呢?如果那時候他進去阻止了,或者就……

越想越煩,索性拿起車匙出門了。

“欸?長官,你怎麼回來了?不是在休假嗎?”昏昏欲睡的值班獄警疑惑地看著突然到訪的松岡。

“忘東西了。”說著就按指紋開門進去了。

長官忘東西了?那為什麼去了醫務室的方向?

“地獄”晚上是沒有醫生值班的,不過松岡的指紋能開“地獄”所有的門,他就直接進去找人了。然而,唯一一張病床是空著的。

出於安全考慮,大多數時候確實是不讓犯人留宿醫務室的,但那男孩的傷勢怎麼能算“大多數時候”?什麼破醫生,就這麼把人扔回禽獸堆裡了?damn!松岡又氣急敗壞地衝去囚室找。

後來他會明白,這真的是“大多數時候”,至少對於似鳥愛一郎而言是。

還沒走到似鳥的囚室就聽到有人壓低聲音說:“我用嘴幫你行不?”

那把清爽乾淨的嗓音,此刻染了幾分沙啞,分外誘人。他的聲音,松岡聽過一次,就再沒忘記過。

f^ck!f^ck!!f^ck!!!

自己還擔心了一天,到頭來人家自願的!我見鬼了喜歡你!我恨不得你被他們玩死!f^cking hell!

“哈哈,老子想你下面的小嘴多一點,怎麼辦?”

“大哥,我技術很好,真的。”

松岡聽不下去了,轉身就走。

如果……如果他再站兩分鐘,只要兩分鐘,他就會聽到男人打在似鳥臉上響亮的巴掌聲,還有怨毒的咒罵:“賤人!不會就別tm裝!磨痛了老子你tm別活了!”

可是,“如果”這個詞是用來放在假設前的,而所謂的假設,一般不存在。

那天晚上,所有的囚犯都聽見了男孩聲嘶力竭的哭喊……

第二天,似鳥高燒不退,期間只有百郎來過,把白饅頭撕碎了蘸點涼水硬是餵他吃了一點,才把藥塞進他喉嚨裡。似鳥的意識非常模糊,本能地抗拒伸進嘴裡的手指,一直作嘔,把藥和吃進去的饅頭都吐出來了。

百郎急都急死了,拼命拉著獄警要求他們送他去醫院,卻沒有人理會。

到了晚上,同室的禽獸還是把人拖起來折騰了……

到第二個人貫穿他的那一刻,似鳥覺得,他大概活不過明天了。他的意識很模糊,連飢餓感都沒有了,頭好痛,好像腦神經全部繞成一團,互相拉扯著,他全身都乏力並且疼痛,沒有片刻的緩和,他已經感覺不到流出的血液,只是痛,無休止地痛。

而那個時候,松岡正在心不在焉地陪妹妹看電影。

“唔,這部不好看,換一部!”小江關掉播放器,在松岡的移動硬盤翻找已經下載的電影。

“哥哥,你的電影怎麼都是這些類型呀:Schindler's List、The Legend of 1900、Scent of a Woman、The Shawshank Redemption……怎麼都沒有愛情片呀,怪不得情商低,嘖。”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他所有的朋友都不愛看這類電影,所以他總是下載到電腦,週末自己一個人看。曾幾何時,他也想有人可以陪他窩在床上,靠在一起看完一部喜歡的電影。

那個像站軍姿一樣古板的身影又浮現在眼前,低著頭,聽聲音似乎在偷笑,帶點沾沾自喜的頑皮勁。

但也是這把可愛的聲音說:“大哥,我技術很好,真的。”

這麼單純的外表底下,為什麼藏著如此骯髒的靈魂。難道這才是他的手段?就像Siren以動聽的歌聲誘惑水手一樣?

在凌晨三點多的時候,松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就被失眠的人接聽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對方已經急匆匆地喊著:“長官!快回來!出人命了!!”

他也沒來得及問發生什麼事了,拿起鑰匙和外套就開車到“地獄”。

到了門口就看到有部下等著了,他冷靜地問:“說清楚,怎麼回事?”

“似鳥愛一郎!就是那個灰色短髮瓷人那樣的男孩……”

“他怎麼了?!”松岡沒察覺到自己已經抓住對方的領口了。

“上次浴室的事之後就一直發燒,我們沒去理,今晚同室的三個人又輪了他,現在人被折騰得快斷氣了……怎……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送醫院!馬上!”松岡放開手,自己全速衝進去把人打橫抱起來帶上車了。

吸著尾氣的部下都呆住了,他們還想提醒長官,把人送醫院的話,他們在“地獄”裡折磨囚犯的醜聞很容易被發現呀!所以他們才遲遲下不了決定,沒想到長官……幸好他在休假,沒有穿制服,開的也是自己的車,醫院最多就以為他跟自家小受SM玩過火了吧……

這邊一群兔子躲在洞里擔驚受怕,那邊松岡一路連交通燈都沒抬眼看,上演公路飆車。凌晨路上幾乎看不到車,不然按他這麼飆車,估摸還沒把人送到醫院自己就掛了。身旁的人體溫燙得可怕,神智已經渙散,呼吸也微弱得像是隨時會中斷一樣。

“堅持住!快到醫院了!堅持住!別死!”

也許是他喊得大聲,男孩好像意識有點回歸:“松……岡……凜?”

“對!是我,加百列!敢死在我車裡我就……”

長官大人,就什麼?

“開……門……”

“什麼?還沒到,你等等,三分鐘,不,兩分鐘!”松岡邊說話邊踩油門。

“……我……我……熬……不住……開……開門……”

“熬不住也要給我撐著,你是個男人就給我活下去,我會讓那些魂淡都死在你前面!你給我好好等著!”

車子一個高速急轉,停在了急診門口,松岡抱起人衝進去,值班的醫生也是見怪不怪,讓他幫著把人太進急診室再去補掛號。

等他回來的時候似鳥正在掛吊瓶,歪坐在走廊的鐵椅上,松岡馬上把外套脫下來裹著他,抓住醫生:“就這樣處理?連張病床也沒有?”

“不就發燒嘛,燒得是有點嚴重,但這邊已經沒有空餘的病床了,也怪你自己這麼晚才送來,我也說不準會不會燒壞腦子。”

“不只是發燒!”松岡瞪了一下四周好奇地注視著自己的幾個人,壓低聲音說,“他有傷,在……在後面……”

“沒有呀,剛才我粗略檢查一下,倒是女朋友留下的痕跡不少哈!”醫生突然打住,好像意識到什麼……三更半夜,一男的公主抱著另一個男的看急診,生病那個胸前後背肩頸都佈滿青紫……哪家的姑娘喜歡咬男朋友後背呀?!

“那個是你……”醫生緊張地吞了下口水斟酌言辭,“某人?”

“你別管是誰!立即救人!”當長官的威嚴一拿出來,醫生也馬上閉嘴了,讓他幫忙把人送到手術室門口。

世風日下呀~醫生在心裡感慨。

手術室滅燈的時候已經快早上六點了。松岡畢竟是警察,意志力強,熬了通宵還是很精神,反應迅速地抓住醫生,醫生相當疲憊地點點頭,這一個多小時他也被嚇得夠嗆的,病人受傷的地方他處理起來都覺得尷尬,這些基佬怎麼就幹得出那些事呀,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呀~醫生心裡又感慨。 

因為沒有空餘的床位,似鳥趴在一張臨時病床上,吊著針,看他睡著了,手垂了下來,松岡站在旁邊,托著他插著針頭的手。

剛才急診的醫生換了衣服經過,停在遠處看看他們。面前的男人把人送進來的時候緊張得手足無措,現在看著病人的眼神也特別溫和,估摸也是懂得心疼人的主呀,怎麼到床上就把人折騰成這樣呢,獸性大發嗎?想想剛才那小男孩,他沒認真看,大致有一點點印象,確實挺眉清目秀的,比很多女孩子都好看……兩個人在一起一剛一柔,好像挺和諧的……總之,基佬的世界我不懂呀~醫生第三次感慨。

松岡凝視著掌心那隻小手,不同於女孩子軟弱無骨的手,而是骨節分明的,雖然瘦,卻因為皮膚白皙光滑而非常好看。大概是女孩子都很喜歡的電影裡午後圖書館裡拿起厚封皮書的完美的手吧。不經意間,松岡輕輕用拇指摩擦著他的手背和指節。摸起來並不如表面光滑,有點薄茧,看來不是嬌生慣養的少爺——也是,少爺怎麼可能進“地獄”,那裡都是些作惡多端又沒有背景的人。

瓷娃娃,你是為什麼進來?

無意間摸到男孩的虎口位置,松岡愣了一下,果然,不簡單。男孩的虎口有繭子和傷疤,很特殊的疤痕,只有玩槍的人會傷到這個地方。

是殺手嗎?就憑這小身板?

松岡突然想到他還是刑警的時候接觸過的一種人,專門以MB的身份去接近目標,在對方最鬆懈的時候得手。

他凝視著身旁的男孩,臉紅紅的,還沒退燒,看上去更加稚氣。他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摸向男孩的小臉,感覺到微涼的物體靠近,男孩迷迷糊糊地把臉貼過去,輕輕磨蹭。

小動物一樣的小孩……

匆匆走過的護士看到男人臉上不經意流露的笑顏也忍不住回頭,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吧,他一臉寵溺的笑容,足以俘虜每一隻“愛情動物”。

松岡的手機忽然響起來,他急忙縮回手去摸手機,另一隻手依舊穩穩地托著男孩吊針的手。

男孩不滿地哼了一聲,又昏睡了,松岡看了幾秒才把手機放到耳邊,壓低嗓音問:“什麼事?”

“長官!你那邊還好嗎?獄長快上班了,怎麼交代?!你千萬千萬不能讓似鳥愛一郎亂說話……”

松岡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身旁的男孩,手指還在摩擦著他的指,過了一會才敷衍地回了句:“我知道了。”就掛斷了。

因為被他用外套緊緊包著,遮住了裡面的囚衣,雖然囚褲露出來了,但大家不認真看也就當作是睡衣而已,倒是還沒有人發現他們的身份。

該怎麼辦呢?醫院留不了,帶回“地獄”?

等男孩吊完針,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來,原本想放進副駕座,怕又傷到後面,考慮了一下,把人裹懷裡發動了車子。

病中的似鳥溫馴乖巧,窩在松岡懷裡安心睡覺。

他在十字路口轉彎,把車子開回了公寓。

該怎麼解釋呢?

他倒不擔心怎麼跟獄長解釋,幾句話就搪塞了,他煩的是怎麼跟小江解釋。平日他也不會覺得尷尬,可不久之前才說到他性向的問題,現在扛個來歷不明的男孩回家,小江會怎麼想?

但要讓他把人送回“地獄”他又做不到。

“哥哥!你買了什麼早餐?”小江聽到門外有動靜就跑去開門了。一早起來不見了哥哥,猜他應該是偷懶不想做早餐下樓買現成的了。

結果一開門見到哥哥公主抱著一個人在艱難地找鑰匙。

“妳下樓買一下早餐好嗎?我現在忙不過來。”

“哦……”非常好奇!哥哥懷裡的女孩子是誰??被裹得嚴嚴實實,只能看到灰色的頭頂。即使很好奇,小江還是決定先乖乖下去買早餐,哥哥的聲音聽起來很累,估計暫時是沒精神解釋了,先放他一馬!

“小江!買清淡點的吧,他還沒退燒。”

欸!絕對是未來大嫂!小江盡職盡責,一溜煙飛出去了。

回來的時候哥哥已經把人放床上了,自己坐在床沿,未來大嫂把臉埋在他腿上,哥哥隨意地玩著“她”一頭短髮,顏色寵溺到能滴出蜜!

真不捨得把哥哥讓出去,不過哥哥的幸福最高!

“哥哥……”她輕聲提醒,揚了揚手裡熱騰騰的早餐。

松岡這才抬起頭,想起來接,看了看枕在自己大腿的男孩,又坐回去,有點尷尬地看著小江。

小江早就想一睹美人芳容,積極地把早餐送到面前,擺在床頭櫃上。
長睫毛顫動著,眼角有淚痣,瓷娃娃般漂亮的人。但是……

“哥哥……”

“嗯?”松岡還在專心地把粥分開吹涼。

“你真的喜歡男孩子?”

“啊?”松岡這才停下手中的動作,把思路接上,“不是,他是……呃,'地獄'的人。

他故意避開不說囚犯,怕嚇著小江。全國人都知道松岡正在工作的監獄囚禁的是最惡劣的犯人,他只好含糊其詞,讓小江誤解為同事。

“我不知道你在這邊交上了要好的朋友……”

“嗯,最近認識的,也不熟。”

啊?不熟的人哥哥這麼用心照料?

察覺到妹妹的困惑,松岡索性就說謊了:“是以前的學弟,年紀小,我多擔待。”
父性發作?好吧,即使她感覺到哥哥在隱瞞什麼,她也識趣地不再問了,幫忙把人扶起來餵早餐。瓷娃娃靠在哥哥懷裡,她拿著碗打算餵粥,哥哥卻把碗和勺子接過去了。

“我忘了買餃子,出去一下。”

哥哥加油!我先退場,你好好表現!

“嗯,穿厚點,外面冷。”

松岡一勺一勺把粥吹涼了餵給似鳥,也許是因為稍微退燒了,加上前幾天一直餓著,儘管他的意識還比較模糊,還是把粥一口口吞下去了。小小一碗粥,很快就吃完了,松岡原本打算讓他吃藥,卻聽到迷糊中的男孩小聲說話:“餓……”

松岡笑笑,又盛了些粥餵他,小孩還聽能吃的。

餵藥就比較麻煩了,男孩的吞嚥很微弱,藥丸總是吞不下去。松岡托著他下巴,他無意識地舔舔唇上的水,看得松岡的喉結往上動了一下。

你在誘惑我?

就像你誘惑其他男人一樣?

他是個直接的人,又或者說,他是一頭一直被壓抑本性的大白鯊,天生就是王者,不懼危險。

所以他吻下去了。

或者只是想知道他嘴唇的味道,或者只是這一刻,意亂,情迷。

又或者,是跟本性一樣被壓抑的心動,在那一刻被釋放了。

是不是在初見時就已經怦然心動?只是那時未懂這份躁動因何而來,習慣以敵意去面對?

松岡沒愛過人,不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可似鳥的出現,讓他感受到一種震撼,從未有過的感覺。

他想起《Leon》裡,小女孩躺在床上說

“Leon, I think I'm kinda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it's the first time for me, you know.

(Leon,我覺得我愛上你了,這是第一次。)
(後來Leon問Mathilda:“How do you know it's love if you've never been in love before?”Mathilda當時的回答是“I can feel it.”)

他覺得,懷裡的男孩就是那個他渴望的,可以陪自己窩在床上看電影的人,即使他是男生,也沒關係。

松岡把男孩側放在床上,在他耳邊輕聲撫慰:“休息一下。”

他難以判斷男孩此刻有幾分清明,以致他分不清自己是被誘惑了,還是趁人之危。

這不重要,他憑感覺去走,如果這個來歷不明的囚徒最終要把他拉進萬劫不復的罪惡,他跟著下地獄就是了。松岡這種人很簡單,他不隨便愛人,可一旦他愛了,他就很勇敢很主動,不怕輸。

但很快他會明白,愛情不是你輸得起,就意味著你愛得起。不是每個灰姑娘都能被王子找到,也不是每個童話都是happy ending。

午飯左右小江抱著一堆食材回來了。她出門沒事幹就去逛超市了,除了食材當然還有一堆愛吃的零食。

松岡做飯,小江洗菜切菜端盤子,兩個人默契依然。

他接過盤子盛菜:“小江,去看看他醒了沒有。” 

小江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往床上看了一眼,最後還是退出來:“哥哥,你自己看。”

松岡關火走出來,把圍裙解下來遞給小江,走了進去。

似鳥只穿著一條白色內褲,樹熊一樣抱著被子,光衤果的背就對著門口。看著男孩瘦削的肩、性感的蝴蝶骨和尾椎因為弓著身體而凸起的骨節,松岡的喉結又動了一下。

你又在誘惑我?

你就肯定我跟那些變態一樣,對你男性的身體會有慾望?

望著似鳥背上尚未淡去的咬痕跟吻痕,松岡握緊了拳頭。

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明明外表純潔得像天使,為什麼靈魂卻賣給了魔鬼……

可既然愛了,就不介意你的過往,只要你願意安心跟我過,這都不重要。

松岡拉過被子包著他,在他耳邊輕輕喚著:“醒醒,吃午飯了。”

纖長的睫羽微微顫動,終於緩緩撐開一絲縫隙,轉過頭皺眉看著松岡。

“起來吃飯,乖。”他的語氣裡盡是寵溺。

“松……岡……凜?”男孩似乎還不太清醒。

“嗯。”

“我不想醒了。”

他以為自己又做夢了。這幾天他睡得不穩,總是夢見松岡,夢見他在門口說“把希望交給上帝,把你們的賤命交給我。”,夢見他把自己抱在懷裡,夢見他擔心地看著自己,夢見他溫柔地跟自己說話……有些是美好的想象,有些是殘酷的現實,但只要能繼續見到他,似鳥就不想醒了。現實世界一片淒涼,沒什麼值得留戀的,但他要活著,要活下去,至少,要活到見到山崎先生為止。

山崎先生……把這些話告訴了你,我就差不多完成任務了。對不起,我真的,沒勇氣繼續了。這骯髒的人生,讓它結束吧。

“吃完飯再睡吧,乖。”松岡不會哄人,妹妹性格很率直,不需要他哄,只記得小時候養過一隻小貓,他還就這麼一段安撫對方的經歷而已。所以對於似鳥,他有時候就是一種像對待小動物一樣的憐愛,說出口的哄慰除了“乖”,沒有別的詞了。

“你不是……他這麼傲……”似鳥把臉埋進被子,迷迷糊糊,一副賴床樣。
松岡不知道他說的是誰,大概就是他某個男人吧。雖然自己是不打算計較他的過往,但心裡也不好受。

要不是顧慮到他在發燒,松岡直接就抽掉棉被了,還這麼費心陪他磨時間?特意煮了那麼多好吃的,怕他胃口不好不想吃,還熬了點小米粥,蒸了碟香菇肉餅給他配粥。小孩居然不領情,白疼了。

松岡捏著他鼻子,吻了上去。呼吸不到空氣的人大口地汲取著松岡口腔中微薄的氧氣,慢慢就醒轉過來。

他瞪大眼看著貼得太近而扭曲的臉,額前一縷紅髮隨著動作在眼前飄蕩。

這種夢,他做過……現在的觸感,那麼真實……

“松岡凜?”

“嗯。醒了?”松岡不以為然地離開,他不會承認自己剛才的動情。

“你……”男孩顯然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頭還有點痛,昏昏沉沉,想不起事,最後還有點記憶就是被幾個人按在床上侵犯,之後的事情都很模糊,做了很多夢,分不清楚。
“醒了就去吃飯。”他沒打算解釋剛才的事,隨便,沒什麼好解釋的,就是吻了一個想吻的人。

“哦……”似鳥還是呆愣著,滿腔的疑惑,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拉開被子想下床,身上一冷,發現自己就穿著一條棉內褲,上面還印著特別幼稚的小海豹圖案。他慌張地拉過被子蓋著自己紅腫的乳首和大腿根部的淤傷。

居然讓他看到了!

似鳥這回是更加慌亂了,竟然讓他看見了自己骯髒的身體!怎麼辦……

松岡走到衣櫃邊翻找,拿了套乾淨的衣服放到他面前。他愣愣地看了一下,裹緊被子

“長官,我……我的衣服呢?”

“衣服?”松岡想想,“地上的?我等下扔進洗衣機吧,先穿我的。”

“不用不用,我穿自己的就行!”說著趕忙爬到床邊伸長手去夠地板上的囚服。

“這麼髒,別穿了。”松岡拿腳尖踢開他快夠到手的囚服。

“沒關係,我也髒,別污了長官的衣服了。”

松岡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有點潔癖,從來沒把衣服借過給別人,但這個男孩他倒是不在意的。聽得他說自己髒,說不出的心痛。他當然知道獄裡發生過什麼事,不論他是不是進“地獄”之前就有過男人,不論是不是自願,“地獄”裡的事他一直都很內疚,人都被糟蹋成這樣,即使是自願,也會心痛。

沒有人天生喜歡被殘忍對待的,而他曾經經歷過什麼,松岡一無所知。他不在乎他的過往,不代表他不為此感到難受。

“穿著吧,有女孩在外面。”松岡撫順了他睡亂的頭髮,走了出去。

他的意思似鳥明白,有“地獄”以外的人在,他不能穿著囚服出去,會嚇到別人。猶豫了一下,還是穿上了松岡的衣服。松岡比他高出不少,也比他壯健,他穿著有點大,衛衣一直蓋到臀部,褲子也太長了,腳跟踩著褲腿,松岡沒有多餘的拖鞋,也沒見到在獄中穿的帆布鞋,他只好赤著腳。摸了一下剛才被松岡摸過的地方,他深呼吸一下推門出去。

剛走到客廳就見到一個甜美的女生面朝自己坐著,對視一下她有點尷尬,幾秒之後笑笑,招呼他過去吃飯。

他腼腆地回笑一下,挪步過去坐在了對面:“你好。”

“初次見面,叫我小江就可以了。”她眼睛瞇起,甜甜一笑。

似鳥有點害羞,跟著傻笑:“我叫似鳥愛一郎,妳叫我似鳥就可以了。”

她指指在盛飯的松岡,小聲問:“他也叫你似鳥嗎?”

松岡耳尖全聽到了,似鳥正要否認,他捧著飯走過來接上了:“我叫他瓷娃娃,也不好聽,以後叫小愛吧。”

他還沒來得及拒絕,就被小江搶先說話了。

“瓷娃娃?我第一眼見到他也是這種感覺,特別好看,又特別脆弱。”小江接過松岡遞過來的米飯,松岡空出一隻手,馬上就敲了一下她的頭:“沒點禮貌!”

吃痛的小江對他吐舌頭:“你打我就有禮貌了?哼!欺負我?今晚你休想進房!”

似鳥想起他剛剛睡過的房間,覺得很尷尬。是呀,他這麼優秀,怎麼可能沒女朋友……也只有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才能配得上他,兩個人在一起真的好般配。

松岡把飯放到他面前:“你吃得下米飯嗎?我還熬了點粥。”

“可以可以!謝謝。”似鳥太緊張了,捧起飯就啃起來,想證明自己胃口很好。

“那就好,多吃點,這幾天估計也沒怎麼吃東西,應該餓了。”松岡把熱騰騰的菜都推近他。

“嗯……”似鳥低著頭猛吃,一來是挨了幾天餓,實在是餓的發慌,二來是覺得尷尬,自己突然睡在人家公寓,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怪不好意思的。

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他醒的那一刻長官在吻自己。他甚至還沒記起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小心噎著,不用急,我煮了很多。”

長官親手做的菜……我就吃這一次,只這一次,以後不會再吃了,也滿足了……真的,滿足了。

似鳥吃得更急了,拼命吃,松岡只當他是餓壞了。

小江則在邊吃邊吐槽他的廚藝,看在似鳥眼裡,就是小愛侶間的打情罵俏。

似鳥放下碗筷時,松岡隨口問了句:“飽了?”

“嗯……謝謝款待……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吧?”似鳥用詢問的眼光望著松岡。

“不急,住幾天再說。”

“那個……不合適……”似鳥完全摸不透松岡在想什麼,為什麼是這種態度?不是客套的禮貌,而是用堅決的口吻讓他留下來,於情於理都不合適呀!

松岡沒有說話,小江察覺到氣氛有點古怪,馬上又找藉口出門了,剩下屋子裡的兩人。

“你想要什麼?”松岡挑眉,“跟我,還是直接點吧。”

“啊?我……我就想回去而已……”

“欲擒故縱的把戲不必跟我玩,我喜歡你,收起那點小心眼,要什麼我給你就是了。”

似鳥的小腦袋被一句“我喜歡你”炸開了,完全短路狀態。喜歡?不是很討厭自己嗎?喜歡一個人怎麼可能讓人……讓人……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所以故意要這樣玩弄自己?身體還不夠嗎?還想要踐踏他的感情和尊嚴嗎?松岡凜!你怎麼可以這樣!!你肆無忌憚地傷害我,憑的是什麼?就憑我喜歡你???

當松岡看到淚水滑過似鳥的淚痣時,他以為這是帶罪之人得到牧師寬恕時的感激與懺悔的眼淚。他走過去,把男孩的頭按進自己肚子,撫著他柔軟的短髮。

可惡!為什麼我明明知道你在騙我,卻還是會貪戀這虛偽的溫柔!天知道這個懷抱我渴望了多久!這些年,我把你藏在心裡偷偷去愛,你卻從來不知道,在某個陰暗的地下室,有一個同性,以一種沒有人格的姿態,做著惡心的勾當,看著小窗戶透出的光,一遍遍回憶你的輪廓。追著你的腳步,希望有一天可以與你並肩,卻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正視你的勇氣……
我太骯髒了……松岡凜,無論你出於什麼目的,我都不能留下來,我的靈魂與身體一樣污穢,只配在地獄裡永不超生!讓我安靜地等山崎先生,等到他,我就悄悄離開。我不能玷污你生命的一分一毫,即便是以愛的名義亦不可。你的人生必須與我相反,永遠走在陽光裡,被仰慕,被追崇,因為你,是松岡凜。

似鳥輕輕推開了他:“長官,算我求你,放過我吧,把我扔回去,覺得不解恨就再換些人到我囚室,沒必要這樣。”

“扔回去?扔回去讓人玩嗎?”松冈的語氣隱含著被壓抑的怒氣,把人帶回來小心翼翼地護著到底是為了什麼?人家不領情。那些令他意亂情迷的親吻都只是這個男孩的玩笑嗎?

“我就這樣一個人……”他苦笑。

“什麼人?天生喜歡被男人艹嗎?”到這一刻,松冈已經口不擇言。

在將來的某天,當他知曉一切,他會為自己曾經對似鳥說出這麼殘忍的話而深深地自責。縱使是一時憤怒,也難以原諒自己如此傷害過他。

可現在,他什麼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似鳥想要離開,只是不想玷污他的人生。

如果可以選擇,松冈是會選擇從未遇見還是照著這個軌跡互相傷害?

他還不知道,所以現在他寧願選擇前者,但不久之後,他會發現,他之前的整個生命,都是在等待似鳥愛一郎的出現——事實上故事早就開始了,只是大家都尚未知覺。

似鳥揚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松岡,幾秒之後,他冷笑一下:“對,我天生喜歡被男人艹。”

果然,你也是這樣看我。這個世界上,只有山崎先生真的愛護著我吧,在你松岡凜眼裡,我似鳥愛一郎不過是個人盡可夫的騷貨。

“啪!”

似鳥是笑著接下這巴掌的。

打得好,真痛,然後才能記住,你,松岡凜,我,似鳥愛一郎,配不起。

興許是他的笑容太刺眼,松岡走進臥室用力摔門。

留著他一個人在客廳,他現在也不能離開,就隨手收拾了碗筷,刷起盤子。臥室裡的松岡抓著頭髮,非常煩躁。為什麼一巴掌打下去自己也感到痛?真的就這麼喜歡?

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水聲,松岡想象似鳥圍著圍裙在他的小廚房洗碗的樣子,漸漸平靜下來。我不過就想跟你這樣過下去,你呢?你想要什麼?

徹夜未眠的疲憊加上飯後的倦意,他竟不知不覺睡著了。

似鳥洗完碗出來,看臥室的門還是關著的,就隨意在公寓裡走動。不知道是買的還是租的,整體看上去很新,兩房一廳帶衛生間和廚房的標準格局,客廳對出有個小陽台,晾了些衣物,除了松岡的制服還有些女性衣物,看來兩人是同居關係了。

他低頭苦笑一下,這麼拙劣的謊言他聽到的時候,內心還止不住渴望。這句話,我死之前都不可能聽到的,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不是嗎?卻還是會一遍遍在夢裡偷偷幻想。

走到臥室對面的房間,門虛掩著,他走進隨意瞄了眼。是書房……

當似鳥感到腳上的冰冷觸感變得溫和,人已經鬼差神使地踩進了木地板的書房。一進去就面對一整面落地玻璃窗,採光效果極佳,兩側扣著厚重的米白色雙層窗簾,書房中央擺著一張杏色的沙發,堆著一床被子,約摸是看書累了用來小憩的。靠門一側的墻壁做成了立式書架,堆滿了書,陽光剛好在書架腳開外十公分的地方止步,不至於照射到書本,書架側面有幾層台階方便取書。也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家具比較少,書房感覺比臥室大一點,採光也更好。

似鳥隨意一掃,看到了最頂一層的一本書,他忍不住踩著台階上去拿了在手輕輕撫摸。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英文原版,他竟然有。

很快他發現了另一本書,忍不住又伸手去取。倒不是因為這本書他特別鐘愛,而是這本書書脊上的墨跡非常眼熟。

他翻開那本《Pride and Prejudice》,一段用鉛筆畫了線的話出現在眼前:

“Will be buried in too deep feelings sometimes is a bad thing. If a woman to cover up his own love of the man's feelings, she may have lost his chance

(將感情藏得太深有時是件壞事。一個女人如果掩飾了她對一個男人的愛意,她可能就因此失去了得到他的機會。)”

他的手指因為激動而有點顫抖,慌亂地翻到最後一頁,插著一張借書卡。真的是這本!

抽出借書卡,“松岡凜”——龍飛鳳舞的簽名,一如本人張狂,年少的他已是人中龍鳳,鋒芒畢露。而這三個字下面,有一行被墨水塗掉的字字——除了似鳥,沒有多少人知道被塗掉的是什麼了。

你為什麼會有這本書?

無論你如何輾轉使它加入你的藏書,你也還是沒發現這一切吧。

那個午後好像是剛下過雨,空氣特別清新,圖書館人不多,非常安靜,一個瘦小的男孩拿著一本攝影集跟在另一個穿黑t恤的男生後面。 男生走到管理員前面還書,在等待註銷手續期間,他隨意張望,男孩把臉藏進巨大的攝影機裡躲避目光。男生還完書就離開了,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現自己被跟蹤了。那個男孩似乎天生就存在感極弱,不容易被人發現,也說不清是優點還是確定,總之後來因為他這個特點,跌進了萬劫不復的黑暗。男孩沒有繼續跟蹤,而是去借走了他還的幾本書,其中就有這本《Pride and Prejudice》。男孩的英文底子很差,但為了跟上男生的步伐,他會通宵看書,拼命查字典,硬是把這些原文書啃下來了。

還書那天正巧碰上又來借書的男生,男孩正在小心翼翼地拿鋼筆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下一行,他突然出現,男孩做賊心虛,打翻了桌上的墨水瓶,污了書脊。他只是往這邊掃了一眼,男孩卻窘得整張小臉都紅了。幸好他沒發現……可又有點期待他可以發現……

似鳥坐在頂端一層的台階上,把書緊緊抱在懷裡。現在真慶幸你沒發現……

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鳥重新在書架上翻找,抽出更多的書……

每一本書後面都有一張借書卡!

似鳥沒有繼續找下去,而是背靠著書架,緩緩跌坐在地板上。為什麼?松岡凜,只是巧合吧?不可能……不可能……

松岡睡醒出來的時候沒見到人,在屋內四處找尋。當他走進書房時,似鳥還維持著坐在地上的姿勢低頭發呆。他四周放著十數本厚封原版書,而他懷裡,抱著C Bronte的《Jane Eyre》。

那是松岡收藏的為數不多的愛情小說之一,他不怎麼看愛情小說,但這本和Jane Austen的《Pride and Prejudice》一般動人。

“Do you think I can stay to become nothing to you? Do you think I am an automaton?--a machine without feelings? And can bear to have my morsel of bread snatched from my lips, and my drop of living water dashed from my cup?

(你以為我可以留下來,成為你覺得無足輕重的人嗎?你以為我是一臺機器吗?——一臺没有感情的機器?可以忍受别人把我口中可憐的一點麵包奪走,把我杯中可憐的一點活命之水潑掉嗎?)”

松岡小聲背誦起那段經典句子。

有個微弱的聲音不自覺接上:

“Do you think, because I am poor, obscure, plain, and little, I am soulless and heartless? You think wrong!--I have as much soul as you,--and full as much heart! And if God had gifted me with some beauty and much wealth, I should have made it as hard for you to leave me, as it is now for me to leave you. I am not talking to you now through the medium of custom, conventionalities, nor even of mortal flesh……

(你以為,因為我貧窮、卑微、矮小而且不漂亮,我就没有靈魂没有心嗎?——你想錯了!我的靈魂和你一樣,我的心也完全一樣!如果上帝賜予我美貌和大量財富,我也能讓你對我難分難捨,就像現在我難以離開你一樣。我此刻不是通過凡人的肉體在和你交談……)”

“It is my spirit that addresses your spirit; just as if both had passed through the grave, and we stood at God's feet, equal,--as we are.

(是我的精神在與你的精神對話,如同我們都越過了墳墓,一起站到了上帝腳下:在上帝的腳下我们是平等的——我们本来就是平等的 )”

松岡踱過去,單膝貴在他面前,挑起他的下巴,又是一個溫柔得使人沉淪的親吻。

情不自禁,想要吻你,擁抱你。

我似乎一直在等待一個人走進我的孤寂的內心,我曾經以為這個人一輩子都等不來了,你卻突然闖進來,以一種讓我琢磨不透的方式輕而易舉地俘虜我,可你又仿似並未對我心動,為什麼來招惹我?這一刻,你任由我親吻,是情動還是你的又一個玩笑?你唇上的味道,我忘不了,那麼柔軟,就像突然變得順從的你,使我難以割捨……

是不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嚮”?嗯?

似鳥從一時的情迷中清醒過來,想要推開面前的男人,松岡卻先他一步放開。他的眼神回復了平日的尖銳,只是看著他,又或者應該說,在審視他。

似鳥不敢看他的眼睛,側過了頭。

“這些書,”松岡不經意地拿起他旁邊的書,“你愛看嗎?”

男孩呆了幾秒,像是不打算回答他。隔了幾秒,他面無表情地說:“最討厭看書了。無聊!”

松冈心裡某個被小心打理的角落,流星隕落。

“是嗎?”他冷笑一下,“討厭卻會背誦?”

“以前那些無聊的考試要考而已。”

“呵,原來如此。”

不過是我誤會了吧,那個人,怎麼可能出現。在你似鳥愛一郎眼裡,我這種人無聊透頂了吧。

“我就是這種爛人。”似鳥也扯扯嘴角自嘲一笑。

“哪種人?!你到底是哪種人?!”松岡又壓抑不住低吼,如同受傷的猛獸,“你除了喜歡和男人玩你還喜歡什麼?!”

似鳥沒有理他,自顧自笑著,小臉蒼白得沒有血色,笑容令人莫名地心寒。

“你要的我都能給!”

似鳥背上一涼,才意識到自己被推倒在地板上,他看進松岡紅色的眼裡,瘋狂地掙扎。不可以!松岡凜!不可以!只有你,不可以!

“怎麼?是覺得我比不上你的'好室友'嗎?”松岡咬上他領口露出的頸側,此刻的他完全退化為沒有理智的野獸,進行著血腥的獵殺。

身下的人已經嚇出眼淚,他還是不放棄地死命掙扎。

而當松岡的掌心貼上地板,微涼的觸感讓他瞬間冷靜下來。小愛還在發燒……

或者別的男人能給的他也能夠給予,但是,如果喜歡一個人,他不是應該給他別人所無法給予的嗎?

我可以給你的,一定不輸給任何一個人。

松岡坐起來,順帶把掙扎著的人撈到懷裡按著,空出一條手臂穿過男孩膝蓋後面曲起的位置,把人抱起來,走出了書房。當他用肩膀推開臥室的門,懷裡抓狂的小動物也發揮本能死死咬住了他的鎖骨。他原本就有點情動,這孩子要啃要咬也別挑敏感的地方呀,他的喉結又不自覺動了一下。

“小愛,放開。不動你。”

男孩根本沒聽進去,更加用力地咬。

他把人平放在床上,拉起被子由下至上替他蓋上:“捨得鬆口了嗎?”

男孩將信將疑地鬆開,他的鎖骨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有些地方滲出了血絲。男孩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他,松岡只是拍拍他的頭,從床頭櫃取出藥袋,去廚房倒了杯溫水讓他吃藥,沒有再提剛才的事。

“再睡一下。”
    似鳥抓著他的上臂:“長官,你真的不打算送我回去?”
    “等你退燒了再算,先好好養病。”松岡把他按回床上,再次幫他蓋好被子。

不要對我這麼好……松岡凜,求你不要……我真的會喜歡上你的……
    似鳥又坐起來:“那,那我睡沙發吧,別弄髒了你的床。”
    “我耐性有限,躺好。”松岡現在最不喜歡聽的就是似鳥說自己髒,他恨不得把男孩拖進浴室裡,扔進浴缸拿沐浴液洗上一遍遍,把他的過去都洗掉,讓他身上全是自己的味道。
松岡沒有注意到,自己對男孩強烈的佔有慾並不符合平日凡事都漫不經心的性格,那種慾望如同野獸想要劃分勢力一樣,要在私有物身上留下只屬於自己的氣味。
    “長官,我……”
    當男孩再一次試圖起來,松岡直接用手鎖住他手腕並翻身壓上去用身體制住他的所有的掙扎。
    男孩馬上安靜下來了,小心地呼吸著,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身上的男人。他感覺到危險,因為身體緊貼著,他清楚地感覺到男人的身體發生的變化。
    松岡的呼吸比似鳥更加粗重和混亂,最後他從男孩身上翻下來,把他鎖在懷裡:“睡,乖。”
    男孩的後背貼著他結實的胸膛,彼此能清晰地感知對方的呼吸,松岡的喉結又上下動了幾下,最後把鼻尖埋在男孩的頸窩,呼吸著他身上醫院消毒水和薄荷味衣物柔順劑的味道努力使自己盡快平靜。
    在這場無聲的對峙中,男孩率先敗下陣來。因為還沒退燒,身體很虛,還是有點頭昏腦漲的,沒多久就睡著了,而松岡剛剛才睡醒,加上生理反應讓全身都處於亢奮狀態,偏偏薄荷還醒腦,他反而越來越精神。
    小愛,該拿你怎麼辦?
    松岡拿鼻尖輕輕摩擦男孩露出的頸脖,男孩在夢裡舒服地哼唧,如同被瘙癢的小貓一樣溫順可愛。
    松岡摟著他,反而呼吸越來越不穩。小動物就在你的利齒之下,只要稍稍一動就可以吃乾抹淨,哪頭猛獸忍得住這般誘惑?到嘴邊的肉,真的捨得放走?
    松岡把手臂收緊一點,讓男孩貼得更近,他的唇則吻上男孩的頭頸,長久地,虔誠地吻著那絲一樣細滑的肌膚……

    似鳥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他下床就見到床邊擺放著的毛絨拖鞋,竟然是一對雪白的小海豹,兩雙漆黑的大眼像是楚楚可憐地看著他,他臉“刷”地一下紅了。
    他的小內褲……
    這是故意要取笑自己嗎?好丟臉……
    似鳥還是赤著腳走了出去,一看就是新買的鞋子,他不想穿髒了,糟蹋東西。
    “松岡凜,你給我記住!”仔細一看小江正給行李箱上鎖,拉起拉槓就要走出去,“我走了。”
    “我送妳到車站吧。”松岡忙洗手從廚房出來。
    “才不要你送,你好好陪著你家小愛好了。放心,我走了就不會再來打擾你們。”似乎是怕松岡會追出來,小江馬上出去,關上了大門。
    似鳥反應過來了,這是……分手??而且還是因為自己?
    “醒了?”松岡回過頭正好看見呆愣著的似鳥。
    “長官……你和小江……”
    “哦,她也差不多要離開了。”松岡走回廚房重新拿起鍋鏟繼續做菜。
    為什麼可以這麼冷靜?明明是那麼登對的一對,為什麼說分開就分開了?為什麼不解釋?只是誤會呀!他根本就不是松岡什麼人!
    “長官……”
    松岡打斷他:“你喜歡吃什麼?給你三秒:三……”
    “欸!”男孩被突然一嚇馬上答到,“魚!”
    “嗯,也好,明天吃魚。”松岡單手打了個雞蛋,“喜歡這麼做?三秒:三……”
    “欸!欸!生吃!”
    “不衛生,否決,清蒸,有沒有意見?”松岡已經把雞蛋煎好鏟起,又打下一隻。荷包蛋的邊緣煎成金黃色,蛋白仍然很嫩,蛋黃還沒完全凝固,泛著誘人的光澤。
    “沒……沒有……”盯著雞蛋的男孩吞了下口水。
    “幫我試試豬骨湯的味道,右手邊的湯鍋。”
    似鳥又乖乖掀開鍋試味了。
    “嗷!”
    燙到舌頭了!
    松岡馬上關火湊過來:“怎麼了?舌頭伸出來,我看看!”
    似鳥眨眨眼,有點害羞地伸出舌頭:“沒……沒什麼……不……嚴重……”
    下一秒男孩的臉又憋紅了。松岡竟然對著他的舌頭吹氣!看他認真的表情又不像是存心捉弄自己,但超尷尬呀!似鳥戰戰兢兢地收回舌頭。
    “好點了嗎?”
    “嗯……”似鳥低頭看著瓷磚。
    松岡挑眉,沒理他,繼續做菜。
    害羞的樣子挺可愛的……
    晚飯是豬骨湯麵,兩個人面對著面吃氣氛更加尷尬,似鳥只好又低頭猛吃了,真看不出來,松岡廚藝竟然這麼精湛,太好吃了。他吃完麵就捧起碗想把湯喝掉,一雙筷子擋在他碗沿,松岡站起來:“等我一下。”
    他從廚房捧出一個瓷碗,放到似鳥面前:“煮麵的湯味重,這是我提前舀起的,還溫的。”
    “長官你喝吧。”
    “我不喜歡喝豬骨湯。”松岡自顧自收拾起碗筷。
    不喜歡還要做豬骨湯麵?湯底這麼厚,火候這麼足,是中午就開始煲了吧?是因為遷就生病的自己?這番心思,誰不感動?
    “長官,”男孩抬起頭看他,“你對所有人都這麼好?”
    “怎麼可能。”
    隔了一陣,松岡隱約從洗碗的水聲中聽到背後一句:“不要對我這麼好……”
    松岡的手頓住了,片刻之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洗碗。
    晚飯過後又是一輪尷尬,都睡幾小時了,現在再倒回床睡也不可能,但兩個人在公寓裡也只有大眼瞪小眼的份。
    “長官,我再不回去會添麻煩吧。”男孩又試探性地開口。
    “不怕,有我。”松岡依舊是強勢又淡定。
    他早上已經打電話給獄長,簡單幾句就掛斷了,獄長甚至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不合規矩,但時下形勢,估計獄長也舒一口氣,畢竟信得過松岡,人是一定會完整送回來的,他自願背這個麻煩,誰不樂意。
    “長官,謝謝你的照顧,我已經好了,也不好意思叨擾下去了……”男孩不死心。
    “打算怎麼謝我?”
    “欸?那個……”
    “沒想到之前別想開溜。”松岡把筆記本電腦拿出來,“看電影嗎?”
    話題轉得太快,男孩又蒙了:“欸?”
    “過來,哪部你沒看過?”
    也搞不清楚是不是松岡身上有著長官的威嚴,他每次一用命令的口吻似鳥就會條件反射一樣聽聽話話地照著做。他看著屏幕,松岡用鼠標慢慢滾動,都是舊電影居多,他基本都看過了。
    “這部沒有看過。”
    光標落在了,電影上映期間他已經入獄了。
    “我也還沒看。”松岡把電腦放到架子上,關掉客廳的燈,儘留下過道探進來的微弱的光,和似鳥並排坐在沙發上看起來。雖然是雙人沙發,但比較窄,兩個人的肩免不了要挨著。
開場就是Lucien變得成熟感性的嗓音在獨白:“Some things, once you've loved them, become yours forever. If you try to let them go, they only circle back and return to you. They become part of who you are, or they destroy you.
(有些東西一旦愛上,就會永遠追隨你,無法擺脫,最終成就了你,又或者,摧毀了你。)”
    黑暗裡,海水包圍著他們,他們以各自的姿態,絕望地面對著即將降臨的死亡。
    不知道是畫面還是台詞觸動到了男孩,他不自覺地往松岡那邊靠近了一點。
    松岡很自然地把手搭過去扶著他的瘦削的肩膀。

    兩小時左右的電影,兩個人都看入神了,不知道從哪段情節開始,似鳥累了把頭靠到松岡肩上,松岡依然很自然地搭著他的肩。
    末段那段獨白再次響起,松岡低頭去尋找,冰涼的唇瓣似乎也在尋找著他的溫暖,貼了上來。這一刻,誰先吻都誰不重要。阻擋兩人的束縛都在那個時刻被忘記,彼此都想確認對方的存在。
    當松岡的手探進衛衣下擺,撫上男孩細嫩的肌膚,他終於有了片刻的清明。
    但是內心壓抑著的情感又讓他貪戀那點小心溫柔的觸碰……
    “小愛……”
    松岡的聲音裡充滿了情慾,蠱惑著他每一條神經。好想……被擁抱……
    理智佔了上風,他推開松岡的手。松岡也順勢收回手,轉去看電影。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這是不是只是你的一時興起?我不懂,越來越不明白,你到底想怎樣?為什麼剛才會叫我的名字?
    此刻的松岡卻是另一種想法,他想到的是似鳥受傷了,不能衝動。
    兩個人各懷心事,一起看完了整部影片。末了,松岡起來去開燈。頓時明亮的空間讓兩人都有點不知所措,松岡說:“我去洗澡。”
    “哦。”
    “一起嗎?”
    男孩的臉紅得跟番茄一樣,忙低下頭。松岡沒話找話,結果一時口快,莫名其妙就冒出這麼讓人誤會的話,他溜一樣地進臥室了。
    因為是單身公寓,只有一個衛生間,設置了雙面開門,一道門開在過道,另一道門與臥室相通。松岡拿了換洗衣物直接就進了衛生間,留似鳥一個人呆坐在客廳。
    松岡是坦蕩蕩那種人,很多事不放心上,偏偏似鳥相反,他現在腦袋都亂作一團了。他想不通為什麼松岡要這樣做,該怎麼解釋他對自己的態度轉變呢?為什麼會接吻?又是為什麼會擁抱?每一件事都使他頭疼。他心裡面有一個答案可以解釋這一切,但他最不願意承認的就是松岡凜真的喜歡上自己。所以他想著去推翻這個可能性,他一直想一直想……太專注,以致他沒有發現松岡已經沖完澡走了出來。
    “也去洗個澡吧。”
    “啊?”被打斷的人抬起頭,又呆住了。
    松岡扎著小辮子,僅穿著一條棉質長褲從浴室裡出來,露出上半身性感的肌肉。
    不冷嗎?似鳥這才發現屋子裡很暖和,從他睡醒吃晚飯開始就不冷了,他踩在地板上也沒有感到很冰,是松岡在自己下午睡著之後就開了暖氣?
    “我給你拿衣服。”松岡說著就又進了臥室,拿出一套長袖的棉質睡衣,標籤都剪掉了,但還是用專櫃的袋子裝著,看得出是新買的。
    “長官,那個……新的太浪費了……”
    松岡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怎麼?喜歡穿我的?”
    男孩被他這麼一笑完全亂了陣腳,一抬眼正對著他性感的胸肌,臉燙得能煎蛋了。他趁機把袋子塞到男孩手上。
    似鳥愣了一下,還是低著頭乖乖拿著衣服進了浴室,不敢再抬頭看面前雕塑一樣的軀體。
一隻手抵住了浴室門,松岡不冷不熱地說:“我幫你吧。”
    “什麼?!”男孩顯然被嚇得不輕。
    “你的傷……還是不要濕水比較好吧?”
    “我自己會小心的,長官你先出去吧。”
    松岡與他可憐巴巴的大眼睛對望一會之後,默默退了一步出去了。
    男孩總算舒了一口氣,脫掉衣服洗起澡來。熱水淋在身上真舒服,汗水一下子就被沖乾淨。可即使身體可以被沖洗乾淨,內心還是陣陣腐臭吧……似鳥慢慢蹲了下去,任由水流打濕他順滑的短髮,貼在他的臉上。
    客廳的松岡聽著衛生間的水聲,又有絲癢癢的躁動開始蔓延全身,他的喉結又悄悄動了一下。
    良久衛生間的門終於打開,男孩的頭髮濕漉漉的,細看,衣服的釦子還扣錯了。松岡上前幫他重扣。
    男孩還有點呆,沒反應過來,就隨他解著自己的紐扣,直到胸前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他才困窘地盯著松岡的指節,要制止又不是,繼續又不是,一時也拿不定主意,一抬頭又會看見那讓人噴鼻血的肌肉,左右為難。
    松岡似乎也沒別的意思,只是專心幫他扣釦子。完了他輕輕搭著似鳥的肩膀,把他帶進臥室。在床沿的地板上放了薄毯,示意他坐下,自己則坐在床沿,插好電吹風,仔細地給他吹頭髮。
    “我自己來吧。”
    可能是電吹風噪音太大,松岡好像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依然愉悅地玩著他的短髮。
    暖風吹得他很舒適,也漸漸放鬆下來,任由松岡的手指一遍遍地擦過自己的髮根。
    噪音忽然斷掉,但松岡的手指仍然沒有離開他的頭髮,眷戀地繞著圈。
    直到鐘聲響起,松岡才帶點不捨地讓頭髮順著自己食指的弧度離開,伸手開床頭櫃拿出藥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去廚房倒水。偷看他的似鳥耳根都紅了,伸懶腰的時候腰部繃直的線條性感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等似鳥接過玻璃杯吃了藥,他再次摸摸男孩的短髮,確認已經乾透,才笑笑:“睡吧,晚安。”
    男孩眨著水靈的大眼看他:“我到客廳睡。”
    “噗,”松岡無奈地搖頭,“別鬧,早點休息。”
    快關上門的時候他猶豫著開口:“小愛……門別鎖吧。我不進來,只是預防你夜裡不舒服需要人。”
    “嗯,晚安。”
    事實上,似鳥在床上根本睡不著,他還能清楚記得到松岡觸碰自己頭髮時感覺,溫柔得讓他沉淪。好想,好想,擁抱你。
    做夢吧,愛一郎,你這骯髒的生命只會污染了他,別奢望不存在的救贖,沒有人可以救贖你,你就是個罪人,活該永遠留在黑暗裡不見天日!絕對,絕對,不能愛他!
    夜裡房門被輕輕推開,似鳥馬上調整呼吸,假裝自己在睡覺。有人進來,躡手躡腳地走近,伸手過來探了一下他額頭,幾秒後又悄悄關門離開了。
    如果白天的一切,似鳥都自欺欺人定義為松岡的惡作劇,此刻他卻再無藉口否認松岡對自己的感情!那是一種安靜的、小心翼翼的關心,甚至要偷偷去付出,不讓對方知道。
    松岡凜,不要喜歡我,我不配!
    似鳥睜眼,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外面的夜空,月光清冷而明亮。
    Artemis(月神),妳見證過多少對有情人終成眷屬?又見過多少對牽手到白首?這樣的夜裡,妳是在漫不經心地注視著情人間的月下細語,還是在耐心地聽著我內心悲涼的歎息?
    我很想愛他。

    早上七點左右,似鳥就聽見廚房有動靜,估摸是松岡在做早飯,索性下床幫忙。一走近就見到背脊發達的大衤果背,大早上真是……男孩的身體很尷尬地有了反應,但這個時候想開溜也來不及了,罪魁禍首正轉過頭看他:“早安,先坐一下,馬上就好了。”
    男孩只能乖乖坐好等著。
    “你不冷嗎?”雖然開了暖氣,也不至於吧。
    “冷嗎?”松岡反應過來他是指自己沒穿上衣的事,“我一個人的時候習慣了這樣,礙眼的話我等下去套件衛衣。”
    “不礙眼……”只是太養眼了。
    松岡端著盤子出來:“小江在的話我可不敢,她會拍照。”
    男孩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小江的事……到底是怎樣?松岡喜歡自己他不是感覺不到,也找不到藉口否認了,但是那都只是一時情亂吧,松岡和小江之間明明很恩愛的呀,真的一句分手就斷了嗎?那自己是萬人唾棄的第三者?
    “長官,你和小江,就這麼分手了?”
    “分手?”松岡想了一下,忽然想明白了,有點哭笑不得,湊過去揉他頭髮,“怎麼?我妹妹的醋也要吃?”
    “啊?”
    “吃早飯。”松岡心情很好,解下圍裙坐到對面。
    又見到完美體格的男孩馬上偏過頭。
    “小愛,”松岡放下餐具,中指關節放在唇上,用拇指托著下巴曖昧地看他,“想什麼?”
    “沒……沒有。”
    “你會想被我抱麼?”
    其實松岡一開始就注意到他身體的反應,只是並不肯定是平常早晨的生理反應還是因自己而起。換以前他一定覺得男生絕對不可能對同性的身體有任何反應,可不久之前他不是也因為對方的身體而流鼻血嗎,昨晚他們在沙發上,他感覺得到,儘管小愛最後撥開自己的手,起初還是很順從的,再準確點來說,是同樣渴望的。那麼他喜歡自己嗎?在這個問題上,一向傲氣的他沒來由地毫無信心。
    似鳥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能回應松岡的感情,那麼也不應該去招惹他。
    “不想。”
    松岡沒有說什麼,兩個人安靜地吃完早飯,似鳥主動起來收盤子洗盤子。突然被人從背後圈住腰部,猝不及防跌進一個厚實的懷抱,溫熱的唇熱烈地吻著他頸部的肌膚。
    “放開我!”即使一夜無眠,經過剛才的對質,似鳥現在異常冷靜。
    松岡停下親吻,卻沒有鬆開他的意思,手臂依舊穩穩地鎖著他:“小愛,你應該知道,我不好打發。我想要你,真的是件非常簡單的事。”
    他沒說的話,他都明白。以他獄警長的身份,要對自己做什麼都是件易事,別說是想抱他,就是他想要做什麼更過分的,也輕而易舉,可他卻一直呵護自己,甚至有幾分小心討好的味道,那不是他貪好玩,而是他心底裡真正尊重並愛護自己,所以凡事都韆讓,縱使偶爾強勢,都是出於關心。
    他怎麼可能不明白,但他又怎麼可能坦然接受他的關心。自己不過是戴罪之人,沒資格擁有這份感情。
    “你要麼放開我,要麼濫用職權玩死我。”
    我給不起你幸福,何必給你一個虛夢。如果我們早點遇見……沒有如果。每一個故事都有它特定的背景,就像Jack和Rose的浪漫愛情只有在沉沒的Titanic上才分外感人。
    男孩閉上眼,感覺到腰上的手慢慢鬆開……卻又突然箍緊:“我說了我不好打發。”
    從來沒想過,你也可以這麼溫柔似水,真的是最完美的戀人。
    男孩拿手背擦擦眼角,沒有任何回應,沉默地洗著碗。
    真的是最後一次,讓我貪戀一下你的體溫。真的像火一樣灼熱。
    後來有人按門鈴,松岡才放開他去開門。是快遞,網購的東西,松岡隨手放桌上就回房間換衣服了。
    食材不足,他準備出門一趟,原想帶似鳥一起,對方卻推說不舒服想留下來,松岡也沒勉強,隨他一個在家,反正超市不遠,一兩個小時很快就回來了。

當松岡提著一大個購物袋回來的時候,早幾年當刑警練出來的直覺讓他馬上察覺到不對!他把購物袋隨意丟在玄關處,一些食材和一包白內褲從袋子裡擠了出來。
衝進臥室,沒有人!

他正要叫喚,背過身就看到書房的門開著,那個單薄的身影馬上落入眼前。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在他走近之後,他推開男孩撲向了燃燒著的書籍!他的藏書!!!
已經遲了……全部都成了灰燼……他的書!他學生時代迷戀的那個幻影,在這一刻,全都被燒成了虛無!

他抓住男孩尖削得磕手的肩膀,力度大得仿佛要把手指按進去:“為什麼!!!”
男孩側過頭躲開他的逼視,淡淡地說了句:“討厭,就燒了。”

“瘋子!!你就是個瘋子!!!”

失控中,松岡把男孩推向火堆,男孩卻像失去知覺一樣任由他推著,沒有任何的掙扎和反抗。

松岡抓著那頭他曾經那麼喜歡把玩的灰髮,把他的臉壓向尚未熄滅的火堆,男孩的鼻子快夠到了火光,星花擦著他的臉頰飛起,在空中閃耀一下便熄滅。

“你憑這張臉騙了多少男人?嗯?你就是隻魔鬼!!”

“很多很多人……男的,女的……你說得對,我就是魔鬼,應該一輩子活在地獄……”

假如我早些時候能夠知道這張臉會給我帶來如今灰暗得沒有一絲希望的人生,我一定會親手劃花這張人皮!如同臭水溝裡的老鼠,骯髒,卑賤,遊走在繁華的底層,一點點去謀算著,苟且偷生。

“不!!你根本就不該活著!”

我也這樣認為呢。至少在這個點上,我們有了共同的立場了,不是麼?

最後松岡還是放開了他,獨自走了出客廳。大約半小時後,獄警帶走了似鳥愛一郎。經過客廳的時候,松岡甚至沒有抬頭看他一眼。

終於還是,被討厭了。

回到囚室,百郎馬上拉住似鳥一臉擔憂地問起來,他無所謂地笑笑,就說是發燒去醫院吊針了,隻字未提松岡凜這個人。

“似鳥,對不起。”

“不關你事,為什麼要道歉呢?”

“沒事,你好好休息。”

各人都有各人的心事,各人都有各人的思慮。在這片地獄裡,連自救都無能的人,如何去救贖他人。

似鳥,是我們累了你。

因為之前差點鬧出人命,獄警們也不敢放任囚犯了,他們還是把似鳥愛一郎單獨分去一個空囚室隔離開來,也不餓他飯了,可“地獄”的飯菜實則跟豬食差不多,尚未痊愈的似鳥吃下去就反胃,但活下去的韌性讓他艱難地吞嚥著。

這段日子給了似鳥一個喘息的時間,儘管“地獄”的生存環境比較差,他還是以小動物的頑強生命力熬下來,燒也退了,精神還是不太好,但至少是沒有危險了。
    因為跟他結伴的緣故,百郎也開始受到了其他囚犯的排擠。他是個特別敏感纖細的人,很快就意識到不妥,他開始疏遠百郎,這讓百郎非常無奈。

似鳥選擇在“地獄”裡孤軍作戰。只要熬過去就徹底解脫了……

已經半個月了,還沒有山崎先生的消息,似鳥有點焦急了。不會有意外吧?

某天,他勞作完回到囚室,空床上被放置了洗漱用品。他也明白,“好景不長”,總是免不了要和其他囚犯同住的,他又不是什麼特權階層,哪有可能一個人霸佔整個囚室。他當然不會祈禱新來的室友是什麼善男信女,只求不要太變態就好。還有什麼事他沒見識過。沒有人把他當人看,他也忘了自己是個人。用小動物一般卑微的姿態偷生,這就是他的命吧。那麼渴望光明,卻自知配不上,一旦接觸到陽光就會被燃成灰燼,都是命。

黑暗有黑暗的好處,沒有人認得卑賤的他,所以他可以輕易消失,沒人會察覺。

他已經作好充分的心理準備,迎接他的新室友。

可當三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男孩的心理防線全部崩潰!他們慢慢圍住男孩,狠狠盯著他,就像鬣狗圍攻捕食獵物一樣。

似鳥認得他們,即使他沒有親眼見過這三個人,但他熟知他們所隸屬的組織,因為他曾經就是其中一員。他在那一刻,知道了自己的命運,因為他知道他們的手段。

山崎先生,我也許活不到見你最後一面了。

這三個人結實的胸肌上紋了一個特殊的圖案,是這個組織的殺人機器特有的記號。他以為躲到“地獄”組織的觸手就不能企及,畢竟他也就一個不起眼的人,組織不至於為了追蹤他而浪費殺手進來耗,除非——他們知道了他背著組織做的所有事。

現在看來,只有這個可能了。

那麼他必定活不下去了。

按照“地獄”的規則,獄警準備訓話了。三個人假裝不經意地散開一點,在獄警陸陸續續走過來的時候也走了出去站成排等待訓話。

松岡又一身制服英姿颯爽地出現在男孩面前。幾天不見,他還是那麼帥氣,往人群裡一站依然是光芒立現。

似鳥原本想跟獄警申請調宿舍以拖延時間,在看到松岡的一瞬間,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松岡也注意到他了,只是掃了一眼沒有停留。

他例行公事訓完話轉身就要走,那把清脆乾淨的嗓音突然叫住了他:“長官!”

一聽到他的聲音,壓抑了十幾天的心情一下子就瀕臨缺堤,他停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他,不敢。

男孩低著頭猶豫了很久,緩緩說:“保重。”

我心理藏了那麼久的秘密,到了這一刻,還是說不出來。不能說,永遠不能告訴你,就讓它隨著我死去,隨著我腐爛,永不見天日。

松岡給的唯一的回應,是邁步離開。

這也許是我跟你說的最後一句話了。

到了深夜,似鳥躺好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緩緩說:“動手吧。”

附近沒有動靜,囚室安靜得仿佛只有他一個人。他能聽見自己紊亂的呼吸聲。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沒有撲過來解決掉他,而猜測令他更加恐懼。與其說他懼怕死亡,不如說他懼怕生存。他怕的就是他們不讓自己死。

終於有一把冷得像蛇的聲音說話了:“我們有一週時間。”
似鳥拿被子蒙住頭,眼裡已經悄悄劃下:“求你們現在就殺了我,求你們……”
再也沒有人回應他。

這些專業殺手要殺掉他不過是幾秒鐘的功夫,可組織卻給了他們一週。意思很明確了:他們要慢慢折磨死他!

他還在組織的時候,曾經看到過有敵對幫派的高層被抓回來,吊在地下室,他們沿著那個人的肛門開了道口,隔一段時間就挑開結痂和膿水,讓血流出來,人會因為痛苦聲嘶力竭地叫喊,喉嚨很快就喊啞了,發出的聲音沙啞可怕,聽了都不寒而慄。當人不叫的時候,他們就用金屬筷子撐開傷口,倒上鹽或者更加恐怖的化學製劑,人這樣晾幾天,不吃不喝,最後血流乾了,剩副骨架,他們在人斷氣之前把人皮活剝下來,做了特殊處理之後寄回對方的頭目,眼珠浸在白醋裡,送給了對方的家人。

黑道有黑道處理事情的方式,殘忍得完全失卻人性,反正他們都沒把別人當人。似鳥偏偏就著了這條道。

他沒有親眼見到活剝皮的場景,但當時他就在附近,他能聽見那個人已經辨識不出咬字的哭喊,撕心裂肺,用盡了僅剩的生命力叫喊出來的最後的無奈與掙扎。
或者他明天醒來就會發現自己被掉在囚室中央,後面被以同樣的方式開了道口子,血滴了一地……

大概不需要那麼久吧,他身體這麼差,血一兩天就能流乾淨了吧。然而,他們說是一週,也就是他們一定有辦法吊著他的命不讓他那麼容易死去。

也許自己咬舌了斷是個不錯的主意,反正都沒打算繼續這毫無期盼的生命,但他不能。小動物一樣頑強的意志在支撐著他,即使希望渺茫,他也要努力活到最後一刻,因為,哪怕只是多一分鐘,山崎先生就恰好出現了呢!

所以他要想方設法活著,直到見到山崎。

似鳥的精神已經處於極端的矛盾當中,他陷入自我厭惡中無法自拔,所以希望通過死亡去得到靈魂的解脫,可他本能裡又存在著對光明和重生的渴望,以致他無法抗拒松岡凜的溫柔,想要接近的衝動也是出於本能,即使同時又因自卑而更加痛苦。他覺得最終的解脫只有死亡,但在見到山崎先生之前他必須掙扎著活下去,山崎先生此刻成了他的唯一的信仰。他存在的唯一的價值,就是要把他以生命裡可以犧牲的一切換來的秘密,親口傳達給山崎,他就完成了自己作為一個生命體存在的使命,才可以安心離去。似鳥沒有把自己當人,他只是“生命體”,也就是否定了自己擁有人權和平等,以及追求幸福的權利。

在午飯的時候,似鳥把食盤倒在了看守的獄警身上。

獄警揪住他衣領想教訓一下他,卻想起長官前些天特地給他安排了獨立囚室,而且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有潔癖的長官會把人帶回公寓還讓他穿上了自己的衣服,所以他思索一下還是放開了手。

這裡所有人都知道,不能惹松岡凜,他表現得很低調,不張揚,但全部人都可以在見到他第一眼的時候就感覺得到,他是內心困著猛獸的人,天生的統治者,連獄長都要敬他三分。
男孩看到獄警放下的手,變本加厲地按住獄警的頭用力撞了上去。獄警痛得眼淚都出來了,任誰被人無緣無故打一頓都會生氣吧,何況在這個充斥著官僚氣息的“地獄”。獄警當場就把人拖了走。

男孩一直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三雙眼睛在怒視著他。

似鳥有著小動物一般都敏銳直覺,在體能及其他方面處於絕對劣勢的他,在遇到危險時卻有異於常人的機警。這也是山崎先生一開始看中他的原因之一,他能活下去,近乎本能地活下去。

他要找到人報信給山崎,讓山崎趕過來,否則所有的付出都將毀於一旦。他不肯定自己能撐多久,必須冒險主動聯繫山崎了。

在這裡他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他當初選擇來這裡正是因為沒人認識他。如果要賭一次,他只能把山崎先生的安危壓注在一個人身上了。

松岡凜,我信你,你呢?願意再信我一次嗎?

他之所以襲警就是要鬧出點事,以便被隔離處罰,從而驚動松岡,以獲得單獨見面的機會。

可他這次只猜對了一半,他被關進沒有窗戶的“小黑屋”,作為長官的松岡卻沒有出面“教訓”。

報告的獄警看著松岡,琢磨不透長官的想法。長官聽到後情緒不太好,卻又面無表情地說“關我什麼事”。

事實上,松岡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準確點說,他不知道似鳥在想什麼。

他為什麼要燒掉自己的書?僅僅是因為“討厭”?是要多“討厭”才會做出這麼反常的舉動?正常人都有這個認知: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要碰。他不僅碰了,還放火燒了,這根本就是常理無法解釋的。

他為什麼會背《Jane Eyre》的句子?因為考試?什麼樣的考試需要背誦小說原文?既然討厭為什麼背誦的時候清透的嗓音裡隱含著使人著迷的深情?

他又為什麼要引誘自己?引誘之後又表現出疏遠,和自己接吻的時候卻像深愛的人一樣纏綿,這都是為什麼?只是好玩嗎?

他為什麼喜歡被男人侵犯?即使是天生的bottom甚至是M,也不至於玩到這個份上吧。命都不要了嗎?

他為什麼要無端端對自己說“保重”呢?是嘲笑自己的愚蠢嗎?還是真的為作出的惡作劇感到愧疚?還是只是突發奇想的又一個惡作劇?

他為什麼毫無緣由地衝撞獄警?他應該很早就知道“地獄”的生存法則,為什麼要挑戰?也只是因為好玩嗎?

他到底有著怎樣的過往?

他經歷過什麼讓他成了今天這個樣子?他的很多行為只能用“瘋狂”去形容,松岡隱約感覺到他在以各種方式自虐,可目的是什麼他完全沒有頭緒。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想了!松岡鬆了鬆領帶,拿起錢包車匙,下班,回家。 

因為沒有陽光,被完全隔離起來,似鳥沒法知道時間,自己到底被關了多久。他從最初的又冷又餓已經變得沒有知覺。他估計自己大概會在這裡餓兩到三天,獄警是不至於在獄裡整死人的,三天,最多三天。可他已經沒有三天可以浪費了!

他喊過,鬧過,狠狠折騰過,卻沒有人來過。這段時間根本不會有人來!他如果不小心死在這裡獄警怕是也不能馬上發現。
    怎麼辦?!

太黑了,他不能確認這裡會不會有攝像頭,但理論上來說,沒有人來,應該會有攝像頭,他們不會真的讓人死在這裡的。

他只能再賭一把了!

似鳥從冰冷的水泥地上慢慢爬起來,因為大病初愈加上餓得全身無力,他摔了好幾次才扶著墻壁勉強站了起來。然後用盡全力撞向墻壁。一會又重新爬起來,繼續撞。

監控電視前的獄警招手讓其他人過來看:“快看!他怎麼回事?”

一個獄警湊近看了下:“自殘?大概餓瘋了吧。”

另一個獄警不以為然地接話:“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以前也有囚犯受罰的時候捶墻什麼的,就是想弄出點動靜好讓人送飯進去。”

“看著有點不同,捶墻犯得著拿頭撞?還是去看看吧。”

“看什麼,還有力氣撞墻證明體力還有剩,再餓幾天都不是問題。”

“我說,要不要跟長官報告一下?“

“腦子抽風啦?長官今天一天都黑著臉,好不容易他早退了,你還非得他回來,嫌他臉不夠鍋底黑呀!”

“那就這樣放著?”

“據我多年經驗,不出十分鐘他就累了,然後就乖乖躺著不折騰了。”

“我想也是,小打小鬧,一會就好。都餓了一天多了,沒多少精力鬧騰。”

於是獄警們無視了似鳥的自殘行為。

大概持續了二十幾分鐘,男孩終於停下來了,癱軟在地上。他並非放棄了,而是真的沒有力氣再站起來了。 

怎麼辦……

身體損耗得太厲害,他在沒有溫度的地面踡縮起來,昏昏沉沉,竟然睡著了。 

小江早就回去了,公寓裡只有松岡一個,心情不太好,他也懶得做飯了,隨便吃了個泡麵就解決晚飯了。他一個人在家也沒事幹,以前會看看書看看電影打發時間,現在書被燒了,也沒心情開電腦看電影,莫名就覺得很空。

沒有感受過溫暖就不會懼怕寒冷。遇見似鳥之前,松岡從來沒發覺自己的生活迫切需要另一個人。

世界上那麼多人,為什麼偏偏是你。

就因為你帶給我soulmate的錯覺?我已經知道那都是假的,為什麼還是會時常想起你。你像瓷娃娃一樣垂著眼,睫羽輕顫,薄唇微微開合,清透的嗓音,背誦著我學生時代就喜歡的原文。那樣的你,明明像童話般美好,現實為何如此不堪?我真想去到你的過去,在你還是個小孩的時候陪著你,或者就能阻止你成為這個樣子。

也就是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Gone with the Wind》裡,Rhett是以怎樣的心情去愛著Scarlett的了。

“As long as there was Bonnie, there was a chance that we might be happy. I liked to think that Bonnie was you, a little girl again, before the war, and poverty had done things to you. She was so like you, and I could pet her, and spoil her, as I wanted to spoil you.But when she went, she took everything.

 (如果Bonnie還在,我們還可以幸福的。我把Bonnie想成你,你又變回了小女孩,在戰爭爆發前,深受貧窮之苦之前。她太像你了,我寵她,溺愛她,就像我想寵愛你一樣。但當她離開人世,她帶走了一切)”

假若你沒有親手燒毀我的藏書,我想我可以包容你的過往,無論多麼不堪多麼骯髒。我不信教,所以我不認同原罪,沒有人天生污穢的,人出生的時候都是美麗的天使,心溫暖而向善,因此我能原諒你的小脾性,每個人都應該有被原諒被寬鬆的機會。我願意給你,然而你拿錐子刺穿我伸出的掌心。 

是你親手毀掉我們的可能。 

我不能原諒你,不能。你不會明白那些書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麼……那是我整個大學時代對於“soulmate”的一個幻象,那些借書卡裡有一個名字被塗掉了。我從不知道ta是誰,但我一直相信世間存在這麼一個人,能懂我,理解我,以我愛ta的方式回報我的愛。可你燒掉了,一把火燒掉了!

似鳥愛一郎,我恨你。我更恨此刻還在想你的自己!

松岡出門去了附近的小酒館。

第二天他因為宿醉而缺勤,也意味著,他錯過了解救似鳥最佳的時機了,他將為這次的錯過付上沉重的代價——這個代價,後來他才明白,他根本付不起。

    似鳥餓了兩天,加上自殘行為的傷害對身體損耗很大,獄警今天就把人送回囚室了。回去之前簡單地處理了一下傷口,探了熱,檢查時男孩露出的肋骨讓醫生都覺得可憐,太瘦了,這孩子上次被長官送來的時候還不至於瘦得這麼可怕,身體很虛,但並無生命危險,醫生給他注射了葡萄糖,沖了點蛋白粉給他喝。這個孩子,為什麼每次都傷痕累累地被送來?男孩沒多久又睡著了,平日冷漠的醫生這次不知道為什麼起了憐憫心,硬是把人截下來了。

似鳥醒來的時候醫生正在一旁看書打發時間:“小傢伙,醒了?” 

他迅速辨認,不能確定自己的坐標。上次被松岡送進來時他完全處於昏迷狀態,因此他不認得這裡。

“你在醫務室,之前衝撞獄警被關禁閉了,還記得嗎?”醫生好心提醒。

似鳥簡單回憶一下,猜想自己是被送來簡單處理傷口的。他急忙拉住醫生:“現在幾號了?!”

醫生疑惑地看著激動的男孩,在“地獄”,時間重要嗎?他想了想:“13號。”

似鳥心裡快速一算,已經13號!也就是第四天了!!他只剩下三天的時間!還是沒能聯繫上山崎先生!怎麼辦!!

看著摸不著頭腦的醫生,似鳥猶豫了。

最後還是決定再賭!他就像是深陷賭場的賭徒一樣,每一次下注都是“曬冷”,傾盡所有,而且一直賭,停不下來。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人都是這樣,如果總是有人給你關懷,你就學不會堅強。所以像似鳥那樣堅韌的人,他的過去註定充滿了不幸和孤獨。這也是為什麼他的精神一直處於邊緣,長期的不快樂讓他精神很脆弱。

“醫生,能不能幫我打個電話給松岡凜長官?我想要見他!”

醫生更加想不通了。他跟長官是什麼關係呢?上次長官親自把人抱進來了,但應該也只是例行公事吧……

“他今天沒上班哦,我不知道他私人號碼,幫不到你哦。”

“我知道!你能幫我打嗎?”

醫生對於似鳥知道長官電話感到更加驚訝,但他想到的是另一個可能性:似鳥可能只是偽裝要聯繫長官,實則是與外界某些人取得聯繫,報信出去。他負不起這個責任:“對不起,不能。”

鈴聲響起,六點了,醫生要下班並關閉醫務室了。

“小傢伙,你要回去了。抱歉,我不能留你這裡過夜,你沒生病。”
似鳥想了一下,也明白了醫生的擔憂,他搶過醫生的書和白大褂口袋裡的鋼筆,迅速寫下一串字符。

“醫生,我也許活不長了,請你務必把這個交給長官,請他以最快速度進行!”
醫生注視著似鳥的大眼睛,裡面充滿了期許,他不忍心拒絕……

“好吧,小傢伙,照顧好自己。”

“醫生!一定要給他!一定要!”

“放心,我會的。”

第四天,似鳥知道他一回去就再也不能離開了,他註定死在這片地獄。唯一一點點希望就是松岡可以聯繫到山崎先生。

“Hope is good thing, mabye the best of things. And no good thing ever dies.(希望是好東西,或許是最好的東西。而美好的東西是不會滅亡的) ”

似鳥在心裡默念。

往後的時光,就是這點在風中顫抖,隨時會熄滅的火星,讓他一分一秒地堅持著生命。他在拼著血液裡最後一點熱情在掙扎。

 

PART 16

 

當天入夜,他的噩夢就開始了。

監獄是個對金屬管制非常小心的地方,尤其是“地獄”這種充滿嗜血生物的監獄,更加是不可能找到凶器。可對於組織裡的殺人機器來說,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徒手,他們也能把似鳥輕而易舉地殺掉。他們來的最終目的是殺人,除此之外,他們要在人斷氣之前折磨夠。

似鳥愛一郎是個叛徒,那麼他死之前必須要以上頭滿意的方式喘息,嘗盡苦頭才能了斷。
他們藏起來一枚湯匙,就在似鳥襲擊獄警當天中午藏起的,沒想到他居然有膽躲了幾天。那麼就全數奉還吧。

他們已經想辦法把湯匙打磨鋒利了,現在他們手上的根本就是一把橢圓形的匕首!長軸約3cm,短軸也超過2cm,所有邊緣都是鋒利的,要剖開一個人的肚皮簡直輕而易舉!

似鳥想起電影《Seven》裡第一宗罪,暴食,那個人的肚皮被剖開,腸子從身體滑了出來……

一陣陣反胃,他本能地後退,貼到墻上。

三個人靠近,其中一個迅速捂住他的嘴。他稍微掙扎一下,測試對方的力度,馬上就意識到跟自己的猜想一樣,自己跟他們力量上差距太大,反抗也是徒勞。所以他選擇服從,盡最大可能保存體力。

現在他非常後悔在小黑屋裡撞墻,那對他身體的損耗太大。

在松岡身上,他連輸兩盤。可那是命,不怪松岡。 

松岡凜,請不要讓我輸最後一盤!

山崎先生,你快來!

殺人機器打人的方式很獨特,富有技巧,每一招都讓似鳥痛出眼淚,卻沒有留下明顯的傷痕。他們襲擊得最頻繁的是他的腹部,每一下都讓他痛得站不起來。那個位置,沒有一根骨頭,人體最脆弱的地方。

他們還只是在徒手打他,讓似鳥忍不住思考他們打算怎麼運用那把湯匙。

他想到了一個可能性,讓他不自覺戰慄……

人體還有一個更脆弱的地方,他知道……這個地方一旦受傷,那種痛楚讓人生不如死,他感受過……

當天晚上九點多的時候醫生敲開了松岡公寓的門,把一張寫了一串字符的紙片交給了剛酒醒不久的他。醫生一下班就去了朋友的喜宴,飯局過後仍然惦記著似鳥的囑託,於是回家之前先問了松岡的住址開車過來一趟。

松岡一聽醫生說是似鳥拜託他的,馬上就問了下他沒在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醫生只是粗略地說是受了點傷,都處理好了。松岡謝過醫生就拿著紙片在書房裡發呆。

受傷了?嚴重嗎?要不要去看看?

看了又能怎樣,何況醫生也說已經處理好了沒大礙,自己著急什麼。

鐘聲響了一下,他已經以同一個姿勢呆坐了幾個小時了,還是沒想通這些事。

他為什麼要讓醫生交串奇怪的字符給自己?“以最快速度進行”又是什麼意思?

這是不是只是他無聊時候的又一個惡作劇?

似鳥愛一郎,我見過那麼多人,為什麼就是偏偏辮不清你是什麼人。

松岡放下紙片,從抽屜取出調職申請表。

是時候離開這個地方了吧。

實際上,在似鳥出現之前,松岡就已經打印了這份表。他不想一輩子困在“地獄”裡當個窩囊的獄警長,當初考警校就是為了要做刑警,親手抓住罪犯,儆惡懲奸的,即使調回去的可能性很小,他還是要試試。

但不久之前似鳥的出現讓他忘了這件事。

如果我曾經因為你想要留下來,那現在我想離開,也因為你。

他終於拿起筆填起來。姓名,性別,年齡,警號……

填到警號的時候松岡的筆頓在紙上,化開了一點墨跡。他轉回去盯著紙片看了幾秒,皺了一下眉頭,忽然把表格迅速翻過來,開始運算。那是他當刑警時學的一套內部數據解密算法,他利用記憶中的密鑰快速運算,很快就得到一串新的字符,竟然跟他的警號格式相同!
難道他是要自己去聯繫這位警務人員?

長期作為刑警練就的直覺告訴他,只要聯繫到這個人,他就能解開似鳥愛一郎的過去!

他抬頭看了一下時鐘,已經一點多了。警務內部係統出於信息保密性考慮,設置除了犯罪科以外,其他警務人員是沒有權限進入係統核心的,但以松岡警官的職位,他可以憑指紋進入到第二環數據,也就是絕大多數的警員信息他都可以讀取。但很尷尬的情況是,他是獄警,而監獄的計算機係統在十二點正就會關閉,他現在回去也無法取得雲端上的數據,只能查詢到“地獄”的人員信息。

如果是“地獄”裡的獄警,他沒必要托醫生聯繫自己,直接聯繫那個人就可以了,松岡否定了這個可能。

他望著那串新字符,總感覺有點眼熟……

他能不能在明天係統開放之前更快地找到這個人呢?

似鳥的命運壓在了他手裡,然而現在他仍舊對男孩沉重的託付一無所知。

殺人機器果然像是機器人一樣不知疲倦,他們三個人輪流打,到快要天亮的時候才停下來。被毆打了整整一夜的男孩一放手就摔在水泥地上,連呼吸都異常微弱。

此刻的松岡在公寓裡來回踱步,仿如困獸。

松岡凜,你不知道,你思考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另一個人咬緊牙關為你爭取回來的……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假若你可以早一刻破解,他就不會受這麼多苦了。他的苦難因你而起,可你對一切仍然一無所知。

其中一個人按著似鳥,不費吹灰之力就扯下他的褲子和內褲。下半身一涼,男孩閉著的雙眼突然瞪大!

“不要!”他的聲音沙啞卻激動。

另一個人眼疾手快地抓起剛扯下的內褲塞住他的嘴,堵住他所有的叫喊。

似鳥叫不出聲,他拼盡最後的力氣死命掙扎,即使他比誰都清楚,在體力差距如此明顯的情況下,掙扎是完全徒勞的,別說職業殺手,他連之前同室的囚犯都打不贏。但他的身體本能地抗拒著。

他們把湯匙一點點捅了進去。
劇烈的疼痛迫使男孩眼眶裡的淚水掉了出來,下巴抵著的水泥地面濕了一片,他終於,徹底放棄了掙扎……

那把像蛇一樣陰冷的聲音再次低低傳來:“真髒!”

這骯髒的生命,真的很想就這樣放棄。連自己都嫌棄,好髒,好污穢的身體……
註定永遠不能得到救贖的靈魂……

一定要等到山崎先生……等到他,就完了……

痛得暈過去之前,他隱約聽到一個噩耗:

“明天替你取出來。”

通宵想了一夜的松岡一早就趕回了“地獄”,還是不放心,先去了似鳥的囚室。

男孩還趴在床上睡著,松岡摸了摸他額頭,還好,沒發燒。借著走廊透進來的燈光,松岡粗略地看了一下,額頭還有點紫,看來撞獄警那一下是費了氣力的,真是不知死活的小孩。他稍稍拉開一點囚服的領口,肩膀裹上了紗布,看情況是沒什麼大礙了。

他正想悄悄離開,一隻冰冷的小手卻死死抓住了他的手!

他醒著!

剛才都是在裝睡?

“啊~哥,別摸~改天再給你吧~”那麼乾淨的嗓音,那麼騷媚的語氣,那麼放 蕩的叫聲。

呵,誤會了他是哪位和他尋歡的男人了麼。

松岡抽回手,冷哼一聲走了出去。

關心則亂,否則以他查案時的警覺,他應該發現男孩一直醒著,也應該發現,另外三個人也醒著,而不需要似鳥出此下策。

你為什麼現在才來……

他完全置於監視之下,組織應該是猜測他還沒把信息傳遞出去,也正因如此,任何接近他的人都有可能遭受牽連,隨時可能惹來殺身之禍。他很感動於松岡偷偷來看望自己,他也很想繼續裝睡,享受他的溫柔相待,但最後理智佔了上風,他不能自私,不能累了松岡。

這三個人也肯定認為他在“地獄”裡躲不過被各種各樣的男人蹂躪,他就是借著這一點,誤導他們,讓他們以為松岡不過是某個想要趁沒人來侵犯他的獄警而已。
你到底聯繫到山崎先生沒有?

我不確定能不能活過今天,請快一點!

回到辦公室的松岡非常煩躁,那麼孤傲的自己,像個白癡一樣一次次栽進去,讓他玩弄,難道就沒有一點感動?

一想到他跟獄裡那些男人在他看不到的時候纏綿悱惻,他就很窩火!

我要怎樣才能讓你一心一意喜歡我,就像我只對你心動過一樣?

九點正,冷靜下來的松岡還是點進了警務係統。輸入字符,果然出現了一份詳細的資料。

是他?

猶豫一下,松岡撥通了通訊錄裡的電話。

“你好。”對方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情緒。

松岡調職之後換了號碼,那時候心情不好,並沒有通知很多人,就這樣逃避起來了。

“是我,松岡凜。”

“小子捨得聯繫我了?!還敢玩失蹤!”

“山崎,我想問一下,你認識一個叫'似鳥愛一郎'的男孩嗎?” 

電話那頭的笑聲梗住了,陷入了沉默。

“什麼?我信號不好?欸,對了!這麼久沒見,出來喝一杯好不?就你家樓下那家小酒吧,那裡的雞尾酒最好喝了!”

山崎宗介是自己以前的上司,他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被調職去“地獄”當獄警,況且

他原來住的地方根本就沒有小酒吧!

他馬上反應過來,山崎在確認他的身份!

這麼謹慎,證明他一定認識似鳥愛一郎,並且兩個人的關係不能曝光!

“TOMORROW”是很有名的雞尾酒,松岡立即明白,山崎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是松岡凜,我們明天在你住的地方樓下見面”。

明天……似鳥說要以最快速度進行。

“現在那家也有'TODAY'了,要試試嗎?這幾天抽空到老地方聚聚吧,小江不在家我也是悶了。”

“那好吧,當陪陪你。”

松岡在辦公室坐立不安,預感山崎一定會帶來某些重要的信息,他這麼小心,看來似鳥的身份不簡單,他將要帶來的,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呢?

從那邊坐火車過來選最快的列車需要三個半小時,他在電話裡說的意思就是讓山崎馬上抽時間去車站買票趕過來,“老地方”是以前隊里的暗號,指火車站。而最後一句只是為了讓山崎確定他真的是松岡凜。松岡查了一下班次,山崎應該能買到十點二十分發出的列車,不晚點的話下午兩點就能到達出站口。

正午時分,松岡如常外出吃午飯,飯後就說肚子痛,請了下午的假,驅車到了車站等宗介。

此時的似鳥,還在忍著全身的疼痛在做著“地獄”的常規勞動。他感覺到那個地方的傷口每一次微細的動作都會被牽扯到,帶來撕裂的痛,有濕潤感,分不清是血水還是膿水。為了掩蓋罪行,也為了讓他更加痛苦,他們拿一個木塞塞住了出口,因為皮膚被磨破流血,所以塞進去之後乾涸的血液粘黏住木塞,新的血液和膿水流不出來。

他們說今晚會給他把湯匙取出,也就是會拔出木塞。血肉已經粘黏,拔出木塞的痛苦一定比捅湯匙進去時更可怕!

似鳥絕望地看著天空,灰暗的天,沒有陽光。

再之後,一片黑暗。

兩點正的時候,松岡等到了山崎,對方打眼色讓他帶路,他就一路走到停車場開車,隔了好一會山崎才跟上來,拉開副駕駛那邊的車門坐進來。

“他現在人在哪?”

“在我任職的監獄。”

“出了什麼事?”

松岡不清楚他想要問的是什麼事,也就無從說起。

“他只讓我以最快速度聯繫你。”

“Shit!開車!馬上去救人!!”

松岡一邊飆著車一邊問山崎:“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說不準,但他這樣做證明他處境非常危險,只有在沒有任何希望的情況下他才會冒險主動聯繫我。”

“他到底是什麼人?”

“松岡,你還不知道吧,他是你學弟。”

山崎的眼裡閃動著悲憫。松岡凜,他什麼都沒告訴你,明明你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他還是瞞著你,一個人去面對黑暗。似鳥愛一郎,你真是個傻瓜!!你們都是!

松岡還有很多很多的問題,山崎卻沒有時間回答了,他瘋狂地打著電話安排,甚至提出了緊急申請,召了這區的飛行服務隊出警,還有軍醫隨行,最高軍醫院人手也已經安排就緒。
松岡一個急剎,車子停在了“地獄”側面。

“松岡,你進去,讓你們的醫生以複診為由把他帶離人群,拜託你親自把人接出來。”山崎註視著他的眼睛,“一定要把人安全接出來!”

“交給我!”松岡下車跑了進去。

二十分鐘後,等他小跑著把在勞作時昏迷了的似鳥抱出來時,飛行服務隊的直升機已經在不遠處的空地候命了。

山崎想把人接過來,松岡卻抱得很死,沒有鬆開的意思。

“把人抱到病床上,我們馬上就要離開!”

松岡看著醫生把人推上來飛機,山崎也跟了上去,他追過去,山崎卻做了個阻止的手勢,飛機關艙門起飛了。

明明早上看還好好的,為什麼才隔了半天就這樣了?

原來你是個了不起的警察。

對不起,我一直誤會你了……

松岡跳進車里,掉頭火速飚去火車站!

去到的時候剛好有班車停止檢票了,下一班車一小時後發出,松岡衝開了檢票口的關卡,頂著發車的轟鳴擠上了車,警服的袖子被車門夾住了。暴力衝站行為太惡劣,很快就有列車警察滿車廂抓捕他,他拿出警員證,謊稱自己在秘密追捕一個越獄的囚犯。對方將信將疑,要求扣押他的身份證和警員證確認情況後送回。松岡沒辦法,隨他們扣押了自己的證件。
他抵達最高軍醫院的時候已經是華燈初上,他找不到人,只好打山崎電話,很快山崎就接聽了:“松岡,你想知道的我以後會詳細給你解釋。”

電話已經掛斷。

再打已經提示關機。

松岡只能在醫院離盲目地尋找,抓到一個護士就問她有沒有見過直升機送來的病人,得到的答復都是搖頭,以及看瘋子般的目光。

不記得問了多少個醫生護士,終於有人說:“直升機一般在樓頂著陸的,大多數可能會被送進頂樓的手術室……”

松岡已經衝進電梯了……醫生還沒說完……但頂層電梯是到不了的,要在第十五層出示證明文件才能使用樓梯上去……

被武警攔在第十五層的松岡就像一頭暴怒的野獸,完全失去理智。

終於,山崎接到報告下來了。

他掃了一眼被兩個武警架著的松岡,搖了搖頭:“松岡,把警員證壓給他們,我帶你上去。”

“警員證因為衝站被列車警察扣押了……”

“松岡凜!你能不能別盡添亂!似鳥快死了!你怎麼不等人死了才來!”

似鳥性命危急,山崎現在心情差到極點,偏偏松岡還要這個時候來鬧,他也忍不住吼人。

“山崎,對不起,讓我見見他……求你……”

這是山崎與他認識幾年來,第一次聽到他求人。松岡凜是個多高傲的人呀!他居然求人!再看看他現在狼狽不堪的樣子,山崎想他對似鳥應該也是有感情的。之前他什麼都不知道,不能怪責他,現在人都趕來了,似鳥這情況,可能就是最後一面了……

山崎把自己的警員證押在桌上:“我,山崎宗介,替他擔保,出什麼事,算我頭上,兄弟們賣個面子給我行不?”

“山崎長官……”負責安檢的小隊長咬咬牙,“放他們上去!”

隔著玻璃,似鳥瞇著眼,似乎認出了山崎先生旁邊的松岡,他艱難地扯扯嘴角,舉起插滿管子的手揮了揮,眼淚順著眼角滑到兩鬢。

松岡凜,再見……

他的手無力地垂下來……

“滴!”

“小愛!!!”

醫生衝進病房……

松岡失控地用力拍打著玻璃 無助地看著醫生護士把他推走,他癱坐在地上……

“地獄”裡的三個職業殺手以獄中謀殺被判處死刑。 

幾天之後,松岡收到四箱快遞。拆開一看,是四箱書,他的藏書!

他翻開其中一本,鉛筆劃線的句子都在!

為什麼?!

其中一箱書上面擺著一封信“松岡親啟”,是山崎的筆跡。

 

“致松岡:

這是你的藏書,清點下。

抱歉現在才給你寫信,這幾天我一直不知道怎麼下筆,我欠你一個解釋。

書是在似鳥過世後一天在他家裡找到的,那天他在直升機上醒過一次,他讓我用錄音筆記錄——那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快死了,他要趁著清醒把掌握的線索和罪證通通告訴我。在末尾,他囑託我把書寄回給你,但一定要保密。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不要讓他知道,我喜歡他'。我想他是怕你難過,可我糾結了幾天,還是決定把我知道的告訴你,即使你會傷心。就當我殘忍,我不想他死得那麼卑微,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應該為他流淚的人——當你知曉他以怎樣的心情愛著你之後。

兩年前,你剛調職不久,似鳥被安排到我手下。他對你的事情非常感興趣,說你是他最崇拜的學長,要好好向你學習。他是個特別努力的孩子,拼命得讓人心痛。沒多久,你調職前在跟的案件需要選拔臥底,他想也沒想就報名了。我以為他肯定過不了體能測試,沒想到他都挺過來了,到最後由我來作最後決定時,我問他,你能完成任務嗎?他的回答是,似鳥拼了命也會完成的!我選擇相信他,而他後來也用行動回報了我的信任。

也是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每天在警隊無論多苦多累都笑得像小天使一樣的他,其實一點也不幸福。他是棄嬰,在孤兒院長大,因為單純,他經常被其他小孩欺負,但他是個好孩子,他沒有報復過任何人,他只是渴望一個英雄出現,而在考上警校之後,他把當時鶴立雞群的你定義為了英雄。你還記得嗎?你在校第二年在泳池救起過一個失足落水的新生,對於你,不過是隨手幫忙,但對於似鳥,意義太大。他是被同學開玩笑推下去的,不是失足,而你救了他,就像陽光照進他孤獨灰暗的人生。這些事都是他後來告訴我的,我想他只告訴過我一個人,他守了太多的秘密,他守了太多的秘密,沒有傾訴的對象。他之所以告訴我,想必是因為我曾經是你的上司,他永遠不敢讓你知曉的事,通過對我坦白,獲得內心的安慰。而現在,我告訴你,就如同代替他,做一件他這輩子都沒敢開口的事——向你告白。

要銷毀他身份信息時,我親自回了趟警校。我到圖書館查找他借閱過的書,卻意外地發現那些書末頁的借書卡上,他的名字上面都簽了‘松岡凜'三個字,一本兩本是巧合,如果每一本都是呢?他說,他在一次偶然的機會,遇到了去圖書館借書的你,好奇之下他偷看了你的借書單,按著一本本借回去看。後來他發現你每逢週四就會去還書以及借新的書。他都跟著借,但他英文不好,為了看懂那些作品,他邊看邊翻字典,為了能趕上你的閱讀速度,他經常要熬夜看書。在畢業前,把你借過的書都看完了,把你用鉛筆劃線的段落都背了下來。

那些書按程序是要銷毀的,但我還是偷偷保留下來,只塗了他的名字,囑託圖書館長在你回校的時候找藉口轉贈給你。

我現在才意識到,早在那個時候,我就把他的命運置於你手上。如果你可以早點發現書裡的秘密,你還有機會愛他的,他也許就不必受那麼多苦,可你沒有。

似鳥是不可能燒掉這些書的,如果有一個人比你更愛惜這些書籍,只能是似鳥愛一郎了。

他曾經提過,他覺得跟你最短的距離,就是借書卡兩個名字隔著一條橫線的時候。他從來沒有想過向你告白,你太優秀,這讓原本就缺乏自信的他更加自卑,他不認為自己配得上你,所以一直以追崇者的姿態跟著你的腳步奔跑。

松岡,你是天之驕子,永遠活在光芒裡,所以你無法理解像似鳥一樣的小人物,愛上你會是多麼痛苦的事。無論他怎麼努力,都依然離你很遠很遠,無法與你並肩。

在做臥底的期間他受了很多苦,發生過一件事讓他的精神面臨崩潰的邊緣,他在組織的清查中,為了保護另一個臥底,開槍殺了人。他無法正視這件事,因而非常自責。大概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有了自我厭惡的傾向,將自己定義為殺人兇手,永遠都得不到寬恕。現在你明白為什麼即使你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他還是沒有向你求助過。他想要接近你,又害怕接近你。

就在我想方設法要將他撤回的時候,案情急轉直下,他就在那個時候和警隊失去了聯繫。他當時只留了幾句話在暫住的公寓裡,說自己要'避風頭',一旦平安就馬上回來。期間他告訴過我自己躲進監獄裡了,我也得以給他一點幫助,但沒過多久我們又失聯了。當他主動通過你聯繫我,我就知道他必定凶多吉少。

在醫院的時候我並不想讓你見他,他沒敢說,但我知道他很想見你最後一面,可一見到你,他的心願就完成了,他不會活了。手術室出來之後他就這麼看著玻璃窗,一直這樣看著,你能想象得到他的期盼和絕望嗎?他最後的願望,只是見見你,而我作為他所有苦難的知情者,終究狠不下心。

他叫愛,但他從沒得到過愛。縱使在生命的最後,他也不敢奢望你的愛,他只是想見到你一切安好。

現在,你是否可以理解他是以怎樣的心情愛你?哪怕只是一點點……

似鳥不責怪你,可我不能,這幾天我總是忍不住想,如果你可以細心一點,如果你可以早點發現真相,他是不是就可以幸福?他愛了你這麼多年,你竟然毫無知覺!

松岡凜,這是上帝的懲罰!

                                                                   山崎 ”

過道的風吹開《Jane Eyre》的書頁。

“I don't know if we each have a destiny, or if we're all just floating around accidentally―like on a breeze. 
我不知道我我們都有各自的命運,還是我們都只是隨風飄蕩。”

“There is something inside ,that they can't get to , that they can't touch. That's yours. 
我內心深處有一樣東西是他人無法抵達,無法觸及的,那就是你。”

“I think the bird flies but the sea birds fly, is that no courage of the sea, years later I discovered, not the bird flies past, but not the other side of the sea, and had no waiting
我以為小鳥是因為懼怕而無法飛越滄海,多年後我才明白,小鳥沒有飛越滄海,只因海的那頭,沒有了等待。”


BE到此結束

 HE隨後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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