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寄往天國的信

阿爺,我突然好想您

我不知道因何而起

更不知道為何每次想起您都不會悲傷

我總覺得您還與我同在

或許在我內心深處,你沒有離開寸步

我忽然回想起您過世前後的種種

都過去了那麼久,依然歷歷在目

我很清楚記得那段時間師公遠謀回了學校

我一心撲在自己的畫上,那時我在畫一堆罐子,畫面非常古典平靜

是的,那時候我的內心也是平靜無波的

然後我接到您病危的電話

匆匆趕回去,見到您精神很好

就是那個錯誤的瞬間使我錯過了往後幾天的共處

我是在您去世前一天回校的

媽讓我回去考試

那時她明明知道您將去,但她對我隱瞞了

那麼多人,對我隱瞞了事實

我以為您會好起來,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

坦白說,我至今仍怨恨著媽的決定

沒有人能夠替我做決定,我有權力知道真相

在最後一刻我沒能陪你度過

之後我問過自己很多次

如果可以選擇我會親眼看著您離去嗎?

答案一直都是否定

很自私吧,我知道您想見見我

但是我真的沒辦法接受

不要讓我看著您緩緩閉上雙眼而我無能為力

對不起,我做不到,那會成為我一輩子忘不掉的孽

可是現在我再問自己,我開始猶豫

也許,我應該陪您度過,直到你生命的最後

就像一個永世的承諾

終究還是錯了,過了

接到您去世的消息時我還準備去畫室繼續畫我的素描

我在一中藝術樓的樓梯上掛掉姐的電話

她說表姐夫馬上來接我回家

我冷靜地上二樓向輝爺請假,再去光毅那裡拿假條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我冷靜得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然後我拿著假條在校道上邊走邊哭

我沒有帶紙巾,身旁也沒有一個人

我最後去了校醫室買紙巾,卻恰好賣完

我一直躲閃,不讓校醫見到我哭

那時候特別倔強,不願意任何人見到我的眼淚

邊走我邊想著

我需要安慰,但有人比我更需要安慰,我的奶奶,我的姑媽,我的姐

所以回去之前我要制止自己哭

我要回去擁抱她們,安慰她們

我沒有給自己脆弱的權利

從接到消息起我就告訴自己我必須要堅強

因為再也沒有人可以替我護蔭

表姐夫二十分鐘后到了我們校門口

他見到的是一個愉快而天真的我

他甚至沒發現我已經知道了一切

我就這樣,裝得我似乎還沒知道一般從容

我以為我可以一直裝下去,從此不流一滴眼淚

然而回去之後他們都催促我快去見您最後一面

我激動地衝到您面前

我誤解了那句話,我以為您還沒離去,只是消息報錯了

可當我見到您闔上的雙眼,話沒出口已經泣不成聲

您終究沒等到我

我十分記得那時是表姐伸手抱住了我

我最後還是失敗了,要由她們反過來安慰我

之後是籌辦您的喪事

我不太認同他們的做法,因為我覺得您應該需要更加安靜的喪禮

就像您的性子如寬宏的海,我想您更希望平靜地告別這個世界

很幼稚地告訴您

我和姐當時想偷您的骨灰

我們想有一天能夠把您帶到威尼斯,一圓您的旅遊夢

我們當然沒有成功

幾天之後我回到了學校

回到我原來的生活

我繼續畫我的那幅畫,遠謀也已經回去了

輝爺沒有為那副畫設定時限,他讓我自己去決定,畫到不想畫為止

我忘了我畫了幾天

最後完成時,它比我設想的還美

很多人問過我要那幅畫,我都拒絕了

我至今仍保留著它,還有我人生的第一幅油畫,我曾把它贈予您

在您去世后奶奶讓我帶回家了

始終她和您不太一樣,她無意保留一些沒有用處的東西

不像您,沒用的東西存了一大堆,有些後面還做了記錄

我知道您怕自己忘記

我們送您的小東西後面都寫著時間

你是那麼認真地對待我們每一份孩子氣的心意

我至今依然遺憾沒能為您畫一幅畫像

曾經在微博見到一個女孩為自己的逝去的爺爺畫了幅油畫,希望網友帶著那副圖片去各個地方,實現他爺爺的遺願

我不會那麼做

因為您的夢需由我親自去為您實現

但也許日後我會為您畫張像

在此之前我需要許多練習

我要保證我給您的都是我能給的最好的

現在我對待周遭的一切都比以往平淡許多

正如我說的,我最愛的人已經去世了

我對這個世界變得不那麼執著了

我安靜地活著,看云聚雲散,不慍怒不大喜,像個局外人

奶奶兌現著她的承諾,好好照顧自己,我們隔三差五就過來吃住家飯

我們會好好照顧她的

我猶記得你去世時她在您額上輕輕一吻,低聲說"別擔心我,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情景

那是我見過最感人的愛情

不是轟轟烈烈,而是細水長流,歲月靜好

多少風雨她陪您走過,最後她一人獨自堅強,帶著您的眷戀

姑媽姑丈現在仍舊恩愛,姑媽依然很年輕很活潑

表哥現在在姑丈那邊幫手,表姐和表姐夫在外面買樓了,一陽是越大越頑皮了

伯父伯母之後做的一些事我還是希望您不要知道,就當一場鬧劇吧

傑哥結婚了,鋒仔做伴郎,孫媳婦是阿敏,您見過的

那天好開心,他們倆很般配

爸媽嘛,也就還這樣,那麼多年了,我知道您也不指望能改變什麽

姐還在一堆抉擇中徘徊,很多事要她自己學會面對

放心,我一直在她身邊支持她

至於我自己......

在您去世后的半年,我遠走北京

我瞞了幾乎所有人,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車

如果您仍在世,我會把決定權留給您

是呀,您不在我就放肆了

那時我想考清華

有很多原因,其中一個是您筆記本末頁那行字,您希望我們都讀上大學

那麼我要奮鬥,我要努力讀上你們眼中最好的大學

可我失敗了,我面臨我人生最大的挫折

我沒有得到清華的錄取,我也沒有選擇北服,最後我考了一所自己也看不起的二A

可我不後悔

我知道您能夠理解我

這世上最懂我的人就是您了

人苦苦追求,最終回到原點,我只是回得比較早

我比較早看透自己的內心

我依然在為做您的驕傲而活著

不在於金錢不在於地位

而是做一個堅毅,有夢想,善良的女孩

我愛您,永遠愛您

等我,帶您去威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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